【绝世】20·
第一章 寂光初聆(修订版)
天音圣殿的钟声在晨雾中漾开第三轮涟漪时,三岁的江若璃睁开了眼睛。
纯白色的天花板,音律符文的挂毯,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清冷的檀香——这一切本该陌生,却又在灵魂深处激起模糊的回响。她坐起身,小小的手掌按在胸口。淡蓝色的星辰烙印在皮肤下微微发烫,像一颗沉睡已久、正被晨光唤醒的种子。
“你醒了。”
深紫色长袍的女人不知何时站在门边。她约莫三十岁模样,眉眼温柔,但眼角的细纹里沉淀着某种沉重的悲伤。她走向床边,蹲下,平视着江若璃的眼睛。
“我叫温宁,是天音圣殿的现任殿主。”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孩子,你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吗?”
江若璃张了张嘴。三岁孩童的声带发出稚嫩的童音:“医院……白色的床,很疼的心脏。”
温宁的眼神动了动。她伸手,指尖悬在江若璃额前三寸,淡金色的音波从她指尖漾开,在空中凝结成细密的符文网。那些符文触碰到江若璃身体时,突然剧烈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
“心音圣体……”温宁收回手,声音有些发颤,“天生内灵力一百,通万物之声,承寂灭之重。千年了……第二位绝响圣女,真的出现了。”
绝响圣女。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江若璃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西境废墟的星光,星魔宫观星台的温度,最后三十日里瓦沙克那双盛满整个宇宙的眼睛,还有……刻入法则时,灵魂被一点点抽空的痛楚。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温宁察觉到了异样,轻轻握住她的小手:“别怕。这里是天音圣殿,你会安全。”
“我……”江若璃抬起头,眼睛里有不属于三岁孩童的沉寂,“我以前……是不是叫顾怜音?”
温宁浑身一震。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你知道这个名字?”
“梦见过。”江若璃轻声说,“梦见一个蓝头发的人,叫我阿怜。”
温宁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当然知道“顾怜音”是谁——天音圣殿的禁忌之名,初代绝响圣女,在三百年前以生命为代价修改了规则,然后消失于星烬之中。圣殿的记载语焉不详,只说她在试炼中失控,最终魂飞魄散。
但温宁在接任殿主时,曾在法则回廊的最深处,触摸到一段被封存的记忆之音。那是一缕极淡的悲鸣,混杂着星辰的味道,还有一句几乎听不清的嘱咐:“莫困圣女于永寂……”
“跟我来。”温宁站起身,牵起江若璃的手,“我带你去见见……你的前辈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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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默之间位于天音圣殿最深处的地下。穿过长长的回廊,空气越来越冷,声音越来越稀薄。当温宁推开最后一道由音律符文封印的石门时,江若璃看到了她此生无法忘记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殿堂,穹顶高悬,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透明的晶体。每一块晶体里,都封存着一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闭着眼睛,神情安详,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最令人震撼的是,殿堂中央悬浮着一棵巨大的、由音波凝结而成的树。树的根系扎进地面,枝桠延伸向每一个晶体,枝头挂着淡金色的铃铛,无风自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里是净默之间。”温宁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所有在修炼中失败、被乐声反噬的‘静默者’,都在这里沉睡。他们的身体成为世界的共鸣器,无意识地吸收着天地间不和谐的杂音。”
江若璃仰头看着那些晶体。三岁的身体里,十七岁的灵魂在剧烈震颤。她能听见——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心音圣体独有的感知——听见那些晶体里传来的、微弱到几乎湮灭的“声音”。
不是话语,不是旋律,是更本质的东西:一个少女在第一次奏响本命乐器时心跳的悸动;一个老者在领悟第七律时灵魂撕裂的痛楚;一个孩子在最后一刻,对窗外阳光的不舍。
“他们……疼吗?”江若璃问。
“不知道。”温宁说,“但圣殿的典籍记载,三百年前,这里只有十七个静默者。而今天……”她环视四周,“有九十三人。”
江若璃的心脏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殿堂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湮灭的铃音。
“叮——”
温宁脸色一变:“有人醒了?”
她们朝声音来源走去。在最角落的一块晶体前,江若璃看到了一个小女孩。看起来也只有三四岁,蜷缩在晶体里,紫发,苍白,身上穿着刺客圣殿的黑色训练服。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睁开了——那是一双空洞的、几乎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但此刻,那眼睛里映出了江若璃的身影。
然后,小女孩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江若璃“听”见了她说的话:
“冷。”
只有一个字。却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江若璃的心脏。
温宁倒吸一口冷气:“这是……刺客圣殿的循回圣女,圣采儿。她怎么会在这里?”
江若璃没有回答。她挣脱温宁的手,走到晶体前,踮起脚尖,将小小的手掌贴在冰冷的晶体表面。
“你也……冷吗?”她轻声问。
晶体里的圣采儿眨了眨眼。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也抬起手,隔着晶体,贴在江若璃手掌的位置。
那一瞬间,江若璃感觉到了——不是温度,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两个被命运捆绑的灵魂,在无尽的寂静中,第一次触碰到了同类。
心脏处的星辰烙印,骤然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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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星魔宫观星台。
瓦沙克站在巨大的星图前,蓝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掌心中悬浮着一枚深蓝色的光珠——那是顾怜音灵魂最后的凝结物,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脉动。
星图上的星辰突然开始自行移动。无数光点汇聚,延伸,最终在人类领土的西北方向——天音圣殿的位置——凝结成一个小小的、淡蓝色的光斑。
光斑跳动了一下,然后,向星魔宫的方向,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瓦沙克闭上眼睛。星空般的眼眸深处,倒映出遥远的画面:纯白的房间,深紫色长袍的女人,还有……那个三岁的、眼神沉寂的小女孩。
“江若璃……”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浮起苦涩而温柔的笑,“你找到第一个同类了。”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星轨。星光凝结,化作一枚小小的、北斗形状的印记,悬浮在掌心。
“阿怜,这一世的情劫……”他将印记按向心口,任它没入胸膛,“我不再是你的劫。但我会在这里,一直等。”
星图上的光斑又跳动了一下,这一次,带着某种微弱的、求救般的震颤。
瓦沙克眉头微皱。他的视线穿透星图,穿透空间,看到了净默之间里那两个隔着晶体相望的小女孩。
“刺客圣殿的循回圣女……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同样的宿命,同样的囚笼。阿怜,这就是你这一世要面对的……第一个微光吗?”
他转身,走向观星台边缘。魔族的疆土在脚下延伸,远方的圣魔大陆笼罩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这一世,”他对着虚空轻声说,“你会拥有更多。执着的暖阳,黑暗中的微光……但真正的救赎之道,需要你自己去找。”
星辰在头顶缓缓旋转,仿佛三百年前那个黎明,顾怜音在他怀中化为光点的时刻,从未真正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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