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默剧的观众

雕塑展进行到第三周,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有个小孩在展厅里乱跑,撞到了《未触》的展台,雕塑底座出现了一道裂痕。

苏砚赶到时,陆则已经在处理了。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工具固定裂痕,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别动它。”苏砚走过去,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已经稳住了,不会再裂了。”陆则抬头,“修复师明天过来,应该能修好。”

苏砚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道裂痕。就像他们的关系,看似完好,实则早就有了缝,一点外力就能让它彻底碎掉。

“那个小孩的家长很抱歉,说要赔偿。”陆则站起身,“我替你拒绝了,小孩子不懂事。”

“你总是这样。”苏砚忽然说,“什么都替我做决定。”

“我只是……”

“只是觉得我离不开你,是吗?”苏砚的声音拔高了些,“陆则,你到底把我当什么?需要你施舍的朋友?还是你镜头里永远长不大的小孩?”

陆则的脸色白了:“我没有。”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砚逼近一步,两人的距离不到3厘米,呼吸交缠在一起,“十年了,你一直围着我转,送咖啡,修门锁,存着我不用的号码,现在又来管我雕塑的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则的喉结动了动,想说的话堵在舌尖,最后只变成一句:“我只是担心你。”

“我不需要!”苏砚推开他,转身就走。

陆则忽然拉住他,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我喜欢你,苏砚,我喜欢你十年了!”

苏砚的脚步顿住了,他抿着唇没有回答

用沉默掩饰着慌乱

苏研甩开陆则的手,打电话联系了专业的修理师,他需要在这看着,以防再出现什么意外。

《未触》的修复并不顺利。

修复师在清理裂痕时,发现内部石膏因当时浇筑时的细微气泡,早已形成了隐性损伤,孩童的撞击只是诱因。当电钻的震动传来时,伴随着刺耳的“咔嚓”声,雕塑从两个指尖的缝隙处彻底断裂——左边的人形摔落在地,石膏碎成了十几块。

苏砚赶到时,碎片还散落在展台上,像一地无法拼凑的月光。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截孤零零立着的右半部分,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对不起,苏老师,是我没控制好力度……”修复师的声音带着慌乱。

苏砚没说话,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最大的一块碎片。石膏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像大学毕业那天,陆则转身离开时,他攥紧的拳头。

“别碰,会割伤手。”陆则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手套和收纳盒,“我来收拾。”

苏砚猛地甩开他的手,碎片被带得滑出老远,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痕。“不用你假好心!”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火气,“是不是你早就知道它会碎?是不是你巴不得它碎掉?”

陆则愣住了:“苏砚,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听不懂吗?”苏砚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你是不是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笑话?包括……包括这尊雕塑,包括我这些年的挣扎,在你眼里都一文不值,对不对?”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停下了手,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陆则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声音却很稳:“我从没这么想过。”

“那你想过什么?”苏砚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他面前,“想过十年前怎么把我推开,现在又怎么假惺惺地回来?陆则,你告诉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两人最痛的地方。陆则的喉结动了动,忽然转身往外走:“我先回避,等你冷静下来再说。”

“别想走!”苏砚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今天你必须说清楚!”

陆则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他看着苏砚泛红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愤怒、委屈,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脆弱。他忽然觉得累了,累得不想再维持那层“朋友”的薄壳。

“好,我说。”陆则停下脚步,声音低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展厅的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十年前,毕业那天,你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些话?”苏砚先开了口,指尖用力掐着掌心,“你说‘我们不是一路人’,说‘你该去更好的地方’,说……说别再联系。你告诉我,为什么?”

陆则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缓缓开口:“因为你父亲找到我了。”

苏砚愣住了。

“他说,如果你放弃出国的机会留下来,他就会断了你的经济来源,让你在国内寸步难行。”陆则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他给我看了你签好的留学申请,说你早就决定要走,只是没告诉我。他让我……别耽误你。”

苏砚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记得那张留学申请。那是他故意放在桌上让父亲看见的,其实早就打算撕掉——他拿到了本地美术馆的工作邀请,想留下来,想……和陆则一起。可他还没来得及说,就先听到了陆则的“告别”。

“我去找过你。”苏砚的声音发颤,“我去你宿舍,去你常去的湖边,都找不到你。”

“我提前毕业了。”陆则别过脸,看向窗外的雨,“我怕再见到你,会忍不住告诉你真相,会拖累你。”

原来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墙,不是不爱,而是自以为是的“保护”。

苏砚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陆则,你真蠢。你知不知道,我在国外的那几年,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再勇敢一点,再问你一句,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陆则的眼眶也红了:“我也在想,如果我没信你父亲的话,如果我敢告诉你我舍不得你,是不是……”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被苏砚猛地扑过来的拥抱打断了。

苏砚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像个迷路很久的孩子,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你这个混蛋……”他哽咽着,“你怎么能……怎么能让我一个人难受这么久……你好讨厌……我不要你了”

陆则紧紧回抱住他,手臂收得越来越紧,仿佛要把这十年的空白都填满。“对不起……对不起……不要不要我”他一遍遍地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雨声敲打着玻璃,休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一道压抑的哭声,在沉默了十年之后,决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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