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
九月的阳光带着夏末的余温，斜斜地切过走廊。许楠捏着病假条站在初二（3）班门口时，指尖还残留着医务室消毒水的味道。她轻轻推开门，老旧的合页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像怕惊扰了教室里的晨光。
“进来。”班主任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带着粉笔灰的干燥感。
许楠垂着眼帘快步往里走，大头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她习惯性地往靠窗第三排的位置瞥——那是她坐了一年的座位，窗台上还摆着她养的那盆多肉，叶片胖乎乎的，沾着点阳光的金粉。
可座位上的人换了。
一个陌生的背影正对着她，穿着干净的校服，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子上。晨光顺着他的发梢滑下来，在椅背上投下一小片毛茸茸的光晕。
许楠的脚步顿了半拍，心里“咦”了一声。难道她请假这三天，座位大调了？但她却怎么也没想到是转校生。
她没再多想，就近找了个后排的空位坐下。
“楠楠！”同桌顾心荣突然转过头，用课本挡着嘴，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你可算来了！我可想你了”
云念初刚要回话，就被顾心荣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看你斜前方，”顾心荣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带着点神秘的兴奋，“新来的转校生”
“原来是转校生”
云念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背影还是保持着端正的坐姿，连肩膀都没晃一下，像是教室里的一尊安静的雕塑。她的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为什么偏偏是他坐在她的位置上？那盆多肉离了她三天，会不会渴死了？
就在这时，仿佛有感应似的，那个男生突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像是凝住了。他的眼睛很亮，带着点没来得及掩饰的惊讶，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了颤。
他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转了回去。可许楠分明看见，他白皙的耳根子上，悄悄爬上了一抹淡红，像晚霞突然落在了雪地上，细腻又隐秘。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翻本子，指尖却有点发烫。
下课铃“叮铃铃”地炸开时，许楠正对着一道数学题发呆。顾心荣已经像只快乐的小鸟，扑到了前排同学的座位旁，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你是新来的转校生吧？”许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脸上挂着练了好几遍的笑容。阳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她的鼻尖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弯起的月牙。
陈奕辰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耳根那抹淡红又蔓延开了些，连带着脸颊都泛起了粉。“我……我是陈奕辰，你好。”他的声音有点僵硬，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是被按错了开关的收音机。
许楠忍不住笑了。原来还是个容易害羞的男生。“我叫许楠，”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坐着的位置，“这以前是我的座位哦。”
“啊？”陈奕辰的眼睛瞪圆了，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慌忙就要站起来，“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现在就……”
“不用不用，”许楠赶紧摆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老师安排的嘛。”她瞥见他桌角放着的物理练习册，封面上印着另一所中学的名字——那是市里有名的重点校。“你从实验中学转来的呀？好厉害！”
陈奕辰的脸更红了，他低下头，手指在练习册上划来划去，小声说：“也没有……”
上课铃响时，云念初回到座位，心里还憋着点笑意。这个叫陈奕辰的转校生，好像和她想象中的“重点校学霸”不太一样。
这节课是为开学典礼布置教室。老师刚宣布分组，教室里就炸开了锅。彩色气球被吹得鼓鼓的，“砰砰”的爆破声此起彼伏；装底座的塑料桶在地上滚来滚去，发出哗啦啦的响。
许楠和周久怡蹲在角落吹气球，粉色的气球在她手里渐渐鼓起来，映得她的脸也粉扑扑的。“你看陈奕辰，”周久怡用下巴指了指那边，“绑气球的样子好笨哦。”
许楠望过去，只见陈奕辰正踮着脚，努力把一串蓝色气球往高处的底座上绑。他的胳膊够得笔直，校服袖子滑下来，露出细瘦的手腕。旁边几个男生早就嘻嘻哈哈地跑开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在跟那串气球较劲，额头上渗着点细汗。
等他终于把气球固定好时，才发现大家都散了，只剩下最后一个空底座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透明的塑料底座，像是捧着个烫手山芋，眼神里透着点茫然。没人告诉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也没人过来搭把手，他就那么站着，身影在喧闹的教室里显得有些孤单。
许楠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突然想起自己刚上初一时，也是这样站在人群里，连扫帚放在哪个角落都不知道。她放下手里的气球，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接点水啊，”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像阵清爽的风，“就差你这一个啦。”她伸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边有个水龙头，去吧，我相信你可以的，哈哈。”
陈奕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推脱：“啊，这……我自己可能不太会……”话虽这么说，脚步却诚实地迈开了，朝着走廊尽头走去。他的背影看起来还是有点拘谨，可没刚才那么僵硬了。
许楠看着他端着装满水的底座回来，水晃悠着溅出几滴在他手背上。她冲他竖起大拇指，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就说你没问题吧！”
陈奕辰的脸又红了，他低下头，嘴角却悄悄扬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起了细碎的涟漪。
日子像指间的细沙，不知不觉就溜走了。许楠发现，陈奕辰其实一点都不高冷。他只是慢热，像株需要慢慢晒太阳的植物。
“听说你以前学校超厉害啊，”一天自习课，许楠突然凑到陈奕辰旁边，眼睛亮晶晶的，“跟个小少爷似的，啥都不用愁吧？”
陈奕辰被说得一愣，刚要解释，顾心荣就在旁边接话：“对啊对啊，那以后就叫你‘少爷’啦！”她故意拖长了调子。
“少爷~”许楠阴阳怪气的喊了一遍。
陈奕辰没生气，只是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却藏着点笑意。“别听他们瞎说，”他小声说，“我就是普通学生。”
可“少爷”这个外号，就像蒲公英的种子，一下子就在班里传开了。大家喊得热热闹闹，他每次都只是笑笑，从不反驳。
许楠看着他渐渐融入这个集体，看着他身边开始有了说笑的朋友，看着他不再像刚转来时那样，总是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自己种的小树苗，终于抽出了新的枝芽。
那天放学，许楠收拾书包时，发现陈奕辰正站在她以前的座位旁，小心翼翼地给那盆多肉浇水。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窗台上的小多肉叠在一起，温柔得像一幅画。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手里还拿着个小小的喷壶。“它好像有点蔫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看你以前总给它喷水。”
许楠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谢谢啦，少爷。”她笑着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甜。
陈奕辰的耳尖又红了，他低下头，继续给多肉喷水，声音轻轻的：“不客气。”
晚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许楠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格外温柔。而这个叫陈奕辰的转校生，像一颗不小心掉进她世界里的糖，正慢慢融化出甜甜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