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

雪原尽头，风忽然止息。

阿执掌心的幽蓝晶核一寸寸暗下去，像被抽走烛火的灯芯。最后一缕狐影消散时，晶核表面浮起一道细若发丝的裂痕，裂痕里渗出暗红，像干涸的血。

衔蝉的红衣被雪压成深紫，她抬手，指尖在裂痕上一抹，血珠凝成一粒细小的星，滚入她袖口。

“债清了，锁也开了。”她声音低哑，“接下来，该还债的人是你。”

话音未落，雪原深处传来铁链拖动的声响。

沉重、缓慢，带着远古的愤怒。

阿执回头，看见风雪被撕开一道口子，一艘骨白色的星舟破雾而出。

舟首黑幡猎猎，幡面“玄”字由星萤织就，此刻却一只接一只熄灭，像被无形之手掐死。

沈砚立于舟首，衣袍猎猎，眉心那道银灰竖纹裂开了，渗出一线血。

那不是血，是星辉——星辉凝成的血。

“守阙人。”沈砚开口，声音穿过风雪，像冰棱击石，“交出逆鳞。”

阿执指尖一紧，晶核裂痕扩大，暗红血星溢出，凝成一片薄如蝉翼的鳞。

鳞呈青灰，边缘泛着幽蓝，中心一点金芒，像被冻结的火焰。

逆鳞。

北溟鲲的逆鳞。

三十年前，天阙坠，鲲尾扫海，逆鳞脱落，化作星渊之心最后一块残片。

如今，残片现世，旧神苏醒。

沈砚抬手，星舟两侧黑甲卫同时拔剑。

剑身透明，内里有星河流转，剑尖却凝着幽蓝火，火中映出阿执的脸。

“逆鳞入鞘，旧神归位。”沈砚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你守不住。”

阿执握紧逆鳞，掌心被边缘割破，血珠渗入鳞纹，幽蓝与金芒同时亮起。

“我守的是人间。”他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不是旧神。”

衔蝉退后一步，红衣无风自鼓，发丝间浮起细碎的红芒，像燃烧的飞灰。

“三招。”她轻声道，“三招之内，你若不败，我带你走。”

沈砚抬眉，短剑出鞘，星河倒挂。

第一招。

剑光如匹练，直取阿执眉心。

阿执横剑，听雪剑鞘未出，霜气已凝成冰墙。

剑光击墙，冰墙碎成齑粉，却也将剑光逼偏三寸，擦着阿执耳畔掠过。

一缕发丝断裂，落地即燃，化作幽蓝火苗。

第二招。

沈砚身形未动，剑意却化作无数星芒，从四面八方涌来。

星芒所过之处，雪原被犁出深沟，沟底幽蓝火舌舔舐，像地狱裂口。

阿执抬手，逆鳞浮空，幽蓝与金芒交织，凝成一只小小鲲影。

鲲影张口，将星芒尽数吞没。

星芒在鲲影腹中炸开，幽蓝与金芒同时熄灭，鲲影碎成漫天光屑。

第三招。

沈砚眉心银纹彻底裂开，星辉血涌出，凝成一柄虚幻长剑。

剑长丈许，通体幽蓝，剑身有星云流转，剑尖却悬着一轮小小满月。

满月滴落，化作一滴银辉，直取阿执心口。

银辉所过之处，风雪凝固，时间仿佛静止。

阿执听见自己心跳，听见铜铃最后一声脆响，听见雪粒落地的轻叹。

他抬手，听雪剑终于出鞘。

霜白剑身，映出满月，映出幽蓝，映出沈砚漠然的脸。

剑尖相触。

无声。

银辉碎裂，满月崩散。

幽蓝与霜白同时熄灭。

沈砚身形一晃，唇角渗出一缕星辉血。

阿执虎口迸裂，血珠滚落逆鳞，鳞纹金芒大盛。

风雪重新流动。

衔蝉抬手，红芒凝成巨翼，裹住阿执，化作流光冲向北方。

沈砚未追，只抬手，星舟调转，黑幡猎猎，朝南方天穹驶去。

雪原上，只剩一滴未落的星辉血，在风里凝成冰晶。

冰晶落地，碎成齑粉。

齑粉里，映出一只小小鲲影，尾鳍一摆，消失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