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无名

晨光铺开时,路也铺开,却不是惯常的直或弯,而是一条被风吹皱的线——它时而隆起,时而塌陷,像有人用呼吸在纸上随意勾勒。

阿执与衔蝉的脚印刚一落下,便被风舔平,不留痕迹,却也毫无阻碍;仿佛路本身在确认:来者并无退路,也无需退路。

风从四面吹来,没有方向,却带着清晰的气息:

前一刻是雨后的泥土腥,下一瞬又变成煎雪的微甜,再下一瞬,竟有一丝铁锈般的血味,极淡,却勾得人牙根发酸。

衔蝉抬手,指尖在风里轻轻一拈,拈到一缕极细的黑丝——像墨,又像发,却在她指间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即消散。

“风在翻书。”阿执说。

他摊开手掌,掌心那枚“此刻”的水印微微发亮。

亮光照见风的纹理:一页接一页,每一页都是空白,却在边缘留着被撕裂的旧痕。

风翻得很快,快到只剩残影,残影里偶尔闪出一枚熟悉的符号:

一朵四瓣梅、一截断剑、一盏无油的灯……

符号一闪即灭,像不愿被再次命名的记忆。

路的尽头,风忽然聚拢,凝成一道看不见的墙。

墙没有厚度,却有温度——像人的皮肤在发烧。

阿执伸手触碰,指尖立刻被烫出一粒极小的水泡,水泡里浮着一座极小的旧城:

瓦片飞起又落下,井台裂开又合拢,老槐抽枝又枯萎——一切都在瞬息间完成,周而复始,像一场被快进又倒带的梦。

衔蝉以指腹按破水泡。

旧城碎成光屑,光屑落在地面,竟长出一条极细的黑线,黑线自行延伸,像有人在纸上重新画下第一段轮廓。

黑线尽头,风墙裂开一道缝,缝里漏出一声极轻的“叮”——

不是风铃,不是铜铃,而是一枚真正的名字落地的声音。

阿执与衔蝉对视,同时侧身穿过裂缝。

裂缝之后,风骤然安静,像被谁轻轻捂住了嘴。

眼前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块方形的石台,石台中央摆着一方砚台。

砚台里盛的不是墨,而是一粒正在跳动的心脏——

通体漆黑,表面布满金色裂纹,裂纹里闪着幽蓝火星,正是那粒“迟到的心脏”。

心脏每跳一次,砚台边缘便渗出一滴极淡的水墨,水墨落地,竟在地面上写下一个个极小的字:

【此处】【无名】【待风】【起】

字迹未干,便被风舔去,又重写,又舔去,循环不息。

砚台旁,放着一支笔。

笔杆无色透明,笔锋却极黑,黑得像尚未破晓的夜。

笔锋轻颤,像在等待第一只手,又像在拒绝所有手。

衔蝉先伸出手,却在指尖离笔锋一寸处停住。

她回头望阿执:“写谁的名字?”

阿执摇头:“不写名字,写风。”

话音落下,笔锋忽然自行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长的弧线——

弧线无墨,却在空中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像被刀划破的风。

痕迹落成,心脏骤然停止跳动,金色裂纹瞬间熄灭,整粒心脏化作一滴极浓的黑墨,落入砚台。

墨汁溅起,在空中凝成一行字——

【第125章·落笔成空】

字成即散,散成无数细小的黑点,黑点落在石台四周,竟生出一片极小的松林。

松针透明,松脂金黄,松风无声,却带着墨香。

阿执与衔蝉站在松林中央,脚下是那条被风划破的透明弧线,弧线尽头,晨光第一次有了形状——

像一张刚刚铺好的纸,只等他们落下第一滴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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