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再次合作
引擎的咆哮被无尽的风雪吞噬已有三日。叶初蘅躺在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气味的简易军医院里,左腿枪伤被重新包扎过,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牵扯着神经,痛楚尖锐而清晰。窗外,嘉陵江灰蒙蒙的水汽贴着玻璃流淌,像极了白婉龄那双总蒙着层看不透雾气的眼睛。
“叶上校,这是刚送来的伤情简报。”护士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敬畏。叶初蘅接过薄薄的纸页,目光掠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番号,最终定格在一行小字上:“三营七连,集体高热,呕吐,皮肤现红斑…疑为接触性疫症,源头不明。”
指尖倏然收紧,纸张边缘陷进掌心旧伤。她猛地想起那日雪谷中,共腰间烟斗亮起的猩红光点,以及他身后士兵们憋笑的脸——其中几人面颊上,似乎就有几道不甚明显的红痕!当时只当是冻伤,如今想来……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入夜,嘉陵江的呜咽更显凄厉。叶初蘅换上深色便装,匕首贴着冰冷的腰侧,悄然潜出院墙。腿伤在湿冷的空气中隐隐作痛,却压不过心头的疑云。情报显示,下游废弃的缫丝厂附近,近日有不明身份人员频繁活动。
缫丝厂巨大的烟囱在夜雨中如同沉默的墓碑。叶初蘅贴着潮湿的砖墙潜行,鼻翼翕动,空气里除了霉味和铁锈味,竟隐隐透着一丝…艾草焚烧后特有的苦涩?这味道,她只在白婉龄的衣领上嗅到过!
就在她指尖触到车间侧门铁锈的刹那——
“咔哒。”
极其轻微的上膛声自身后咫尺响起!冰冷坚硬的枪口,精准地抵在了她后腰的旧伤疤上,那位置,正是半月前被白婉龄草鞋碾过的绷带所在!
叶初蘅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仿佛凝固。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试图去摸腰间的匕首。空气死寂,只有雨滴敲打铁皮屋顶的单调声响,和她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叶大小姐腿脚倒快,”熟悉的辽东口音,裹着夜雨的湿冷,贴着耳廓钻进脑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这刚离了虎穴,又急着往阎王殿钻?”
是白婉龄!
叶初蘅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雨夜里凝成一小团雾。她慢慢侧过半边脸,眼角余光瞥见了那支熟悉的莫辛纳甘枪管,以及枪托上……赫然新增的第九道深刻划痕!新鲜的木茬在微弱天光下泛着白。
“比不上白队长,”叶初蘅的声音同样冰冷,像淬了霜的刀锋,“追魂索命的本事,隔着一座山都听得见心跳。”她刻意顿了顿,感受着腰后枪口那细微却稳定的压力,“怎么?共长官的烟叶子,熏得你也染上‘红斑热’了?”
“红斑热”三个字,像投入死水的石子。
身后的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抵在腰间的枪口力道,微妙地松了半分。
“你知道什么?”白婉龄的声音压得更低,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她显然也收到了风声。
“我知道,”叶初蘅猛地转身,动作快如闪电,全然不顾腰间的枪口!她的脸几乎贴上白婉龄冰冷的面颊,目光如炬,直刺对方眼底,“里面烧的东西,绝不是给活人用的艾草!是瘟神!是日本人从731地狱里带出来的瘟神!”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带着撕裂夜幕的锋利。白婉龄瞳孔骤然收缩,映出叶初蘅眼中燃烧的火焰——那火焰里没有个人恩怨,只有一种近乎毁灭的、对眼前潜在灾难的惊怒。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从缫丝厂深处猛地炸响!橘红色的火球瞬间吞噬了半个车间,巨大的气浪裹挟着滚烫的铁片、木屑和难以名状的焦糊恶臭,如同地狱伸出的魔爪,向两人立足的狭窄过道猛扑而来!火光映亮了白婉龄瞬间煞白的脸,也映亮了叶初蘅眼中决绝的光。
千钧一发!
白婉龄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将叶初蘅往侧面一拽!两人同时扑倒在满是泥泞和水洼的地上!灼热的气浪和致命的碎片擦着她们的头顶呼啸而过,狠狠砸在身后的砖墙上,留下狰狞的凹坑。
爆炸的轰鸣还在耳中震荡,呛人的浓烟混合着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甜腥,疯狂涌入鼻腔。叶初蘅被呛得猛烈咳嗽,肺部火辣辣地疼。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一只沾满泥泞却异常有力的手死死按住肩膀。
“别动!”白婉龄的声音在爆炸余音和刺耳警报声中显得异常嘶哑,她半伏在叶初蘅身上,军装后背被飞溅的滚烫泥点灼出几个小洞,硝烟熏黑了她半边脸颊。她侧着头,耳朵紧贴地面,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浓烟翻滚、火光冲天的厂房深处。
“听!”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个字。
叶初蘅屏住呼吸,透过刺耳的燃烧爆裂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日语的慌乱叫喊,她捕捉到了——一种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正从爆炸中心的方向,如同潮水般向四周蔓延!
是老鼠!成千上万只老鼠,在烈焰和未知毒物的刺激下,正疯狂地涌出巢穴,冲向黑暗的雨夜,冲向……不远处的村庄和嘉陵江!
白婉龄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泥浆、汗水和前所未有的凝重。她看向叶初蘅,那双总是带着讥诮或冷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属于战士的决断。
“叶初蘅,”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却也是第一次,清晰地叫出了她的全名,“不想嘉陵江两岸变成人间鬼域,就跟我杀进去!找到源头!烧光它!”
没有犹豫,没有质问。叶初蘅迎着白婉龄的目光,在那双映着地狱火焰的眸子里,看到了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决心。家仇?党争?在这一刻,都被那恐怖的“沙沙”声碾得粉碎。
她反手握住白婉龄伸来的、同样沾满污泥却异常坚定的手,借力猛地站起。腿上的剧痛仿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凉的、破釜沉舟的力量。
“走!”叶初蘅的声音冷硬如铁。
两道身影,一灰一黑,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冲进了浓烟滚滚、鼠群肆虐、火光冲天的缫丝厂地狱。她们的身后,是无数只涌向黑暗的、携带未知瘟疫的老鼠;她们的前方,是吞噬一切的火海和更深的未知恐怖。合作,在这一刻,成了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救赎。锋刃相击迸出的火星,这一次,只为斩断瘟神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