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回礼”

雪停了。嘉陵江畔的冬夜,寒气砭骨,月光清冷地洒在冻结的江面,反射出碎银般的光。叶初蘅裹着厚重的军呢大衣,站在临时指挥所的瞭望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勃朗宁冰冷的枪柄。距离那封裹挟着“疤脸连”臂章的血信寄出,已过去整整五日。江对岸的沉寂,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压抑得令人窒息。她知道,白婉龄的报复,一定会来,而且会来得极其猛烈。

“报告!”副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前沿观察哨发现异常,东侧芦苇荡,有不明水纹扰动,极似单人泅渡,正向我方三号滩头靠近!”

叶初蘅的瞳孔骤然收缩。单人泅渡?在这天寒地冻的冬夜?除了白婉龄手下那个传说中来无影去无踪、绰号“鹞子”的顶尖侦察兵,她想不到第二个人!来得真快!

“传令:三号滩头暗哨,放他上岸。”叶初蘅的声音冷得像冰,“狙击组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我要活的。”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叶初蘅亲自带着两个最精锐的卫兵,悄无声息地潜向三号滩头附近一座废弃的龙王庙。庙宇残破,飞檐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兽影,是绝佳的观察点。寒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钢丝,紧绷欲断。终于,滩头结了薄冰的浅水处,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水鬼般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岸。动作轻灵迅捷,没有溅起半点多余的水花。他迅速剥掉紧贴身体的黑色水靠,露出一身紧束的灰布军装,甩了甩湿漉漉的短发,警惕地环顾四周,像一头机敏的猎豹。月光短暂地照亮了他的侧脸——年轻,甚至有些稚气未脱,但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漠然。

正是“鹞子”!

他似乎确认了安全,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一支削尖的红蓝铅笔,以及一张防水处理过的、边缘绘着精密格网的薄纸——显然是准备现场绘制布防图的工具。

叶初蘅在破庙的阴影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她缓缓抬起手,对着卫兵做了个“行动”的手势。

没有枪声,只有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滩头两侧的乱石堆后暴起!“鹞子”反应快到极致,几乎在黑影出现的瞬间,身体已经像装了弹簧般向后弹射,同时右手闪电般摸向腰间!但他的动作终究慢了一瞬——一张坚韧的渔网兜头罩下!同时,数支黑洞洞的枪口,隔着几步的距离,死死锁定了他全身要害!

“鹞子”的身体瞬间僵住,摸向武器的手停在半空。他脸上没有丝毫被俘的恐惧,只有一种任务失败的懊恼和冰冷的审视。目光扫过包围圈,最后定格在从龙王庙阴影里缓缓走出的叶初蘅身上。

“叶上校,好手段。”少年的声音带着水汽的嘶哑,却异常平静。

叶初蘅走到他面前,月光照亮她毫无表情的脸。她没有看“鹞子”,目光却落在他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支红蓝铅笔上——笔尖削得极其锐利,像淬毒的针。

“白婉龄让你来的?”她的声音平淡无波。

“鹞子”抿紧嘴唇,沉默是唯一的回答。眼神倔强,毫无屈服之意。

叶初蘅的目光终于落在他年轻的脸上,那眼神,如同在审视一件即将被丢弃的物品。“她想要我的布防图?想要精确到灶台底下有几块砖?”她忽然轻笑一声,笑声在寒夜里显得格外瘆人,“回去告诉她,图,没有。但礼,我照送。”

话音未落!

“锵啷!”

叶初薇猛地抽出腰间那把曾与白婉龄在锅炉房并肩作战时用过的匕首!寒光在月光下骤然一闪!没有丝毫犹豫,动作快如电光石火!

“鹞子”瞳孔骤然放大,身体下意识地想挣扎,却被渔网和数支枪口死死压制!

刀锋精准地划过颈侧!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沉闷的、如同砍断湿木般的“噗嗤”声!一股滚烫的液体喷溅而出,在清冷的月光下划出一道短暂而凄厉的弧线,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叶初薇冰冷的军呢大衣前襟,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珠。

“鹞子”年轻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锐利的光瞬间涣散,只留下巨大的、凝固的惊愕。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随即被叶初蘅左手伸出的、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稳稳地抓住了湿漉漉的短发。

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倒在地上,脖颈处巨大的创口汩汩涌出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冰冷的砂石和薄冰。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寒风呜咽和血液涌出的细微汩汩声。

叶初蘅提着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面无表情。她甚至没有多看那具仍在微微抽搐的无头尸体一眼。她弯腰,捡起“鹞子”掉落在血泊中的那支红蓝铅笔,笔尖沾着新鲜温热的血。

她走到龙王庙残破的供桌前。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她将头颅端正地放在供桌中央,月光恰好照亮那张凝固着惊愕的年轻脸庞。然后,她用那支沾血的铅笔,在头颅正前方的桌面上,缓慢而用力地写下两个殷红刺目的大字:

回 礼

字迹淋漓,带着未干的血腥气。

做完这一切,叶初蘅脱下染血的手套,随手丢在供桌下。她解下自己腰间那条沾着锅炉房烟灰和泥泞的灰色布带(正是当初包裹“疤脸连”臂章的那条),仔细地、一层层地将那血淋淋的头颅包裹起来。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布带很快被温热的血液浸透,变成深褐色。

她将包裹好的头颅递给旁边一个脸色惨白、强忍着呕吐的卫兵。

“找个盒子装好。”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却比寒风更刺骨,“用最快的速度,送到白婉龄的指挥部。记得,要亲手交到她本人手上。”

卫兵颤抖着接过那沉重而粘腻的包裹,入手温热,血腥气直冲脑门。他不敢多看一眼,踉跄着转身跑开。

叶初蘅独自站在龙王庙的残垣断壁间,脚下是逐渐蔓延开来的暗红色血泊。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独。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虎口处——刚才挥刀时用力过猛,被匕首粗糙的柄震裂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正渗出一点血珠。她抬起手,将那点血珠轻轻抹在供桌上那个血写的“礼”字上。

血珠融入血字,了无痕迹。

嘉陵江的冰面下,暗流汹涌。这份以血还血、以头还头的“回礼”,将彻底点燃那座压抑已久的火山。下一次碰撞,注定是焚尽一切的烈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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