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2)

马蹄声,如同密集的鼓点,疯狂擂打着沉寂的荒原,也擂打在追出驻地的每一个人心上。那匹通体漆黑、四蹄踏雪的“乌云”,载着它决绝的主人,像一道撕裂夜幕的墨色闪电,瞬间便消失在起伏的山梁之后。哨兵的呼喊、探照灯徒劳的光柱、驻地骤然炸开的喧嚣,都被远远甩在了身后冰冷的风里。

白婉龄僵立在空地边缘,夜风卷起她单薄的衣角,带来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她心中那片冰封的荒芜。她最后看到的,是叶初蘅在马背上那被月光勾勒出的、细长而孤绝的剪影,像一柄投向地狱的、注定折断的矛。那一声失控的呼喊“叶初蘅!你回来!”还哽在喉咙深处,只剩下无力的气流。

驻地内,警卫队的紧急集合哨音尖锐刺耳,战马嘶鸣,人声鼎沸,一片混乱的追捕正在酝酿。但白婉龄知道,来不及了。叶初蘅那不顾一切的亡命冲刺,燃烧的是她最后一点生命力和灵魂的余烬,只为扑向那吞噬了她一切的复仇之火。

此刻,在无垠的、被月光漂洗得惨白的塞外高原上,叶初蘅正伏在“乌云”的颈背上,身体压得极低,几乎与狂奔的骏马融为一体。冰冷刺骨的夜风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刮刀,狠狠刮过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血污,带来刀割般的疼痛,却奇异地让混沌燃烧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残酷的清醒。

她甚至没有备鞍。粗糙的马鬃摩擦着她紧握的手掌,每一次“乌云”有力的腾跃落地,巨大的冲击力都狠狠撞在她瘦弱的胯骨和肋骨上,带来钻心的疼痛。但她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一点——北方!那被日寇铁蹄践踏、亲人鲜血浸透的家乡方向!

“快!再快!我的乌云!”她用尽力气,将嘶哑破碎的呼喊压进“乌云”被疾风吹拂的鬃毛里。这不是命令,是灵魂深处的哀嚎与催促。她甚至用上了生疏已久、却刻在骨血里的母语短促音节,那是草原儿女驾驭烈马时最原始的本能。

“乌云”似乎完全理解了主人那焚心蚀骨的痛苦与杀意,它喷吐着浓重的白气,四蹄翻飞如轮,每一次踏地都仿佛要将冻土踏碎!它不再是一匹战马,而是主人复仇意志的延伸,一道不顾一切冲向毁灭深渊的黑色流星。

月光冰冷如霜,铺洒在无边无际、起伏如凝固波涛的荒原上。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地延展,如同蛰伏的巨兽。叶初蘅的眼中没有风景,只有一片燃烧的血色地图。她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一种近乎野兽归巢的本能,在陌生的地域亡命奔驰。汗水浸透了单薄的旧衣,又在刺骨的寒风里迅速冻结,让衣服变得像冰甲一样沉重僵硬。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气都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和肺叶。

疲惫如同沉重的铅水,开始从四肢百骸深处涌出,试图将她拖入黑暗。眼前开始出现晃动模糊的光斑,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和雷鸣般的蹄音,似乎又响起了那撕心裂肺的内蒙古语诅咒,响起了爹娘和幼弟最后模糊的呼唤,更响起了……那一声凄厉到变调的“还我糖——!!!”

这声幻听如同淬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叶初蘅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和浓重的血腥味瞬间驱散了眩晕。她眼中那幽暗的火焰再次爆燃,几乎要烧穿瞳孔!糖!那个深褐色的旧木盒!那点被她小心翼翼珍藏、摩挲的、属于“家”的最后一点卑微的甜!被那些畜生……彻底碾碎了!连这点念想都不留!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濒死的嘶吼从她胸腔迸出。她不再节省体力,用脚跟狠狠一磕“乌云”的腹侧,身体压得更低,仿佛要将自己彻底楔入这匹黑色骏马的脊背!

“杀——!”这个字在她被寒风割裂的喉咙里翻滚,无声,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一人一马,在冰冷的月光下,向着血海深仇的源头,向着注定粉身碎骨的结局,亡命狂奔。马蹄踏碎星河,每一步都在丈量着绝望与毁灭的距离。身后追兵的喧嚣早已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匹燃烧着复仇烈焰的黑色孤骑,以及那越来越沉重、却越来越疯狂的蹄音,敲打着这片沉默而残酷的大地。那点关于糖的微光,早已在血与火的复仇烈焰中,化为灰烬,只余下这焚尽一切的、冰冷的疯狂。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