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绝响》

终章

温春芫的指甲深深掐进保镖的手腕。

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琴房的灰烬,

此刻却像两排细小的刀刃,

在保镖的皮肤上划出月牙形的红。

保镖闷哼一声,

扣住她双臂的手松了半分。

她趁机一挣,

身体向前倾倒,

动作流畅得像一段被排练过无数次的芭蕾。

裙摆被海风吹起,

像一只突然展开的白旗。

她赤脚奔向栏杆,

脚底被甲板的碎木片划开,

血珠在身后留下一串深红的脚印。

风把她的头发吹成一面瀑布,

遮住半张脸,

却遮不住那双眼里燃着的火。

栏杆在十米开外,

每一步都像在和时间赛跑,

和自己的身体赛跑,

和海风赛跑。

她攀上栏杆,

身体保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

海风像无数只手,

试图把她扯下去,

她却像钉在那儿,

纹丝不动。

裙摆被风撕开一道口子,

白布在风里飘扬,

像一只受伤的白鹤,

仍在努力飞。

她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海水的咸,

有血的腥,

有火药的苦。

她把这口气咽下去,

再吸,

再咽,

直到肺里装满整个世界。

声带早已撕裂,

但她仍硬生生撕开一道更大的口子。

喉结上下滚动,

皮肤表面沁出细密的汗珠,

混着血迹,

像一串破碎的红珍珠。

《图兰朵》柳儿的咏叹调在风中响起:

“Tu che di gel sei cinta……”

你曾被冰所包围……

声音尖锐,像一把刀,

划破夜空,

划破海面,

划破所有在场的人的心。

高音拖了整整十二拍,

每一拍都像是一次心跳,

一次刀割,

一次缝合。

第一拍,

她想起母亲葬礼上的火,

那火把一切烧成灰烬,

却烧不掉记忆;

第六拍,

她想起仇渡忧最后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爱,有恨,

有无尽的遗憾;

第十二拍,

她想起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那孩子本该在温暖的怀抱中成长,

却成了冰冷实验的牺牲品。

第十二拍落下,

她咳出一口血。

血珠在空中划出半弧,

像一道凄美的彩虹,

然后落进海里,

成为最后一个高音的尾奏。

海风继续吹,

裙摆在风中飘扬,

像一只不肯屈服的白鹤,

仍在寻找着自由的天空。

海面之下,

夜色比死亡还要深邃。

仇渡忧的右手在水中缓缓展开,

像一朵沉入海底的花,

五指微微颤抖,

却依然保持着弹奏的姿势。

没有琴键,

只有水流。

没有左手,

只剩心跳。

他弹奏的是《月光》第三乐章——

一首母亲未完成的绝响,

一首他用生命谱写的挽歌。

右手五指在海水里屈伸,

每一次动作都像是在触摸不存在的琴键。

指尖在水中划出一道道波纹,

击出一串串气泡,

像是从海底升起的逆向琶音。

每一个气泡都是一个音符,

在水的压迫下,

变得脆弱而清晰。

气泡缓缓上升,

穿过层层水压,

朝着海面的方向漂浮。

它们像是带着仇渡忧未竟的心愿,

去寻找那个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

海面上,

温春芫的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

落进海里,

与仇渡忧打出的气泡相遇。

“噗”一声,

气泡破碎,

血珠也消散,

像两个世界同时按下休止符。

月光洒在海面上,

碎成一片片银光,

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洒落的音符。

它们穿过水面,

照进仇渡忧的瞳孔,

像母亲最后的温柔,

最后一次抚过他的脸。

他闭上眼,

感受着水的包围,

感受着心跳的减缓。

他的手依然在动,

即使指尖已经失去知觉,

即使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水中挣扎。

最后一串气泡升起,

在海面破裂,

带走了他所有未说完的话。

他的身体缓缓下沉,

像一颗沉入深海的星,

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而海面上,

温春芫的血迹早已被海水稀释,

唯有月光,

依然在水面上静静流淌,

像是为这场绝响,

奏响最后的安魂曲。

火光撕开黑夜,游轮的残骸在海面燃烧,像一架巨大的黑色钢琴,键位被火焰点亮。

有人看见一架焦黑的钢琴骨架浮上水面,88键只剩87,空缺的中央C被海水填满,像一颗被补全的心。

温春芫跪在残骸上,裙摆被海浪浸透,沉重得像灌了铅。

她的喉咙早已哑得发不出一丝声音,却仍用指尖敲击甲板——咚、咚、咚——四四拍,像在给远方的仇渡忧打拍子。

海浪涌来,卷起残骸,又将其抛回。

温春芫的指尖还在甲板上跳动,像一场无声的独奏。

海风把她的发丝吹成一面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海平面与夜空交融,月光在水面上洒下一条银色的路。

海浪涌来,把最后一个高音拖进深渊,也把最后一滴血还给月光。

从此,海面上多了一道无形的谱线。

每当风过,就响起无人听见的——高C。

是败笔,亦是绝响。

而他们的故事,

在深蓝里,

永远保持最后一个未完成的全休止。

后记

一年后,江愿的舞蹈教室门口多了一架烧焦的钢琴,那是贺缘尽从仇渡忧和温春芫曾经的居所废墟中找回的。

这架钢琴,带着时光的痕迹和岁月的沉淀,静静地伫立在教室门前,成为这段故事最沉默却也最有力的见证者。

琴盖上,一行字被小心翼翼地刻下:“给永远唱不出高音的春芫。”

这是贺缘尽对温春芫的缅怀,也是对命运无常的无声控诉。

温春芫曾拥有天赋异禀的歌喉,却因继父的残忍行径失去高音,这一句简单的刻字,满是对温春芫的惋惜与不舍。

出任务前,贺缘尽总会在钢琴前驻足,放一枝白色桔梗。

白色桔梗花语为“无望之爱”“纯洁的爱”,象征他这份深情却无可奈何的情感,哪怕知道仇渡忧和温春芫已逝去,他依然坚守这份情感,未曾忘却。

于他而言,这架钢琴与那朵桔梗,便是他与过去连接的纽带,是他在岁月里对旧日时光的坚守。

贺缘尽坚信,在某个听不见的平行时空,仇渡忧与温春芫正合奏《焚琴记》。

一个用左手,一个用嗓子,将未竟的曲子弹奏到海枯石烂。

这信念于他而言,是慰藉,是动力,更是对未来的期待。

他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在现实里听见那穿越时空的旋律,能与友人重逢,能亲眼见证那未完成的曲子被完美演绎。

这一年里,江愿的舞蹈教室里,钢琴声、舞步声相互交织,奏响了生命的华章。

这声音,仿佛是贺缘尽心中那未完成的《焚琴记》的延续,是温春芫未唱完的歌、仇渡忧未弹完的曲的延续。

它于无声处响彻云霄,在平静中激荡心灵,提醒着大家,生命里的每一个音符,皆有意义。

这后记,是终结,也是开始;是回忆,也是憧憬。它记录着过去,也承载着未来。

在这故事的终章里,虽有无尽的眷恋与不舍,但更有对未来的美好期许。

生命的舞步,不会因困难而停下;心中的乐章,亦不会因挫折而终场。

只要希望尚存,那未完的乐章,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于世界的某个角落,奏响属于它的绝美旋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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