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篇
江穆年盯着那条短信,指腹在“元,量子,三”上摩挲了两遍,像在确认它是否真实。
没有头像,没有昵称,只有一串陌生号码。
他点开拨号键,听筒里立刻传来机械女声:“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的提示音短促而冷硬,像有人故意掐断了线索。
江穆年抿了抿唇,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加密相册。
灯光下,他的屏幕上映出细碎的阴影。
会是江天逸吗?
父亲一向只用“命令”和“结果”说话,从不屑用谜语。
但除了那个人,还有谁会在这时候递来一把看似无解的钥匙?
早晨六点四十,雾气像未醒的纱,笼在校园的每一条长廊。
江穆年踩着微凉的石阶,书包带勒在肩上,脚步比平时快半拍。
拐过教学楼拐角,他远远就看见萧剑秋——
那人单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一只半旧的黑色行李袋,肩线被雾气晕得模糊。
“听说他昨天打了人。”
“真的吗?看不出来啊。”
窃窃私语像蚊子振翅,嗡嗡地往江穆年耳朵里钻。
他加快脚步,在校门口喊住那道熟悉的背影:“萧剑秋!”
萧剑秋回头,嘴角牵起惯常的弧度:“早,穆年。”
旁边忽然探来一只手,拽住江穆年的袖子。
“同学,你跟他很熟?”
声音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奋。
不等江穆年开口,另一人已经接话:“果然啊,成绩代表不了人品。”
江穆年眉心一跳,甩开那只手,声音压得低却冷:“谢谢提醒。”
他抬眼,目光越过两人,径直落到萧剑秋身上——
那双眼依旧澄亮,却藏着一点微不可见的疲惫。
江穆年没再回头,任凭身后那两道目光像钉子似的黏在背上。
他径直走到萧剑秋面前,脚步带风。
萧剑秋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右手在半空僵了一瞬,又慢慢垂回身侧。
他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蹭着地面发出轻响。
“你离我这么近,不怕被人编段子?”
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玩笑尾音。
周围的同学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瞥,空气里浮起窸窣的窃语。
江穆年皱了下眉,低声骂了句:“弱智。”
萧剑秋愣了半秒,忽地笑出声,那笑意从喉咙里滚出来,短促却亮。
他深深看了江穆年一眼,像把什么没说出口的话全压进眼底,然后转身拉开车门。
车门“砰”地合上,车子启动,尾气卷起几片落叶,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上课铃一响,五班依旧喧闹。
刘长风凑过来,压低嗓子:“萧剑秋去哪儿了?”
江穆年张了张嘴,谎话在舌尖打转,却没说出口。
徐佳走上讲台,声音平静:“萧剑秋同学因个人原因请了长假。”
话音落下,教室短暂安静。阳光穿过窗棂,正好落在萧剑秋空空的桌面。江穆年瞥了一眼桌洞——干净得连张碎纸都没有,心里忽然一沉。
下课铃刚停,江穆年一把拽住刘长风袖口:“你们那天去的网吧叫什么?”
“量子冲浪吧。”刘长风挠头,“咋了?”
江穆年没解释,只把昨晚那段匿名短信截图发过去。
刘长风低头一看,屏幕上三个字——
元,量子,三。
江穆年盯着那行字,脑内像有电流噼啪窜过。
“元,量子,三。”
——量子冲浪吧的“量子”被直接点名,而“元”与“三”像两条暗线,瞬间把八班欧阳绝拉进画面。
刘长风还在嘀咕:“元?钱?难道是赌局?”
江穆年没接话,只追问:“除了我们班,还有谁去了?”
刘长风挠挠头:“八班的欧阳绝。”
欧阳绝。
江穆年舌尖滚过这个名字,心里猛地一沉。
食堂的顶灯白得晃眼,饭菜的热气在冷气里凝成一团雾。
宛语嫣把最后一口米饭送进嘴里,筷子轻搁在托盘上,抬眼:“有意为之吗?”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扎进江穆年的神经。
他刚要开口,一道人影忽然贴到桌边。欧阳绝端着餐盘,笑得一脸无害:“哟,好巧。”
江穆年指尖一抖,筷子碰到餐盘,“叮”一声脆响。
“你怎么在这?”他语气尽量平稳,目光却迅速扫过欧阳绝的皮肤。
欧阳绝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
“路过,顺便偷听。”
他笑得露出一颗虎牙,拇指一挑,瓶盖“咔哒”弹开。
江穆年筷子停在半空,目光跟着瓶口转。
欧阳绝仰头灌下一口,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下巴滑进领口。
“谢了。”
欧阳绝晃了晃只剩三分之一的矿泉水瓶,瓶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
“看我。”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贯的吊儿郎当。
欧阳绝把空瓶在指尖转了一圈,瓶口稳稳朝下,像挑衅的钟摆。
“评价下。”
江穆年把餐盘推回托盘架,声音淡得滴水:“碰巧。”
“那要是我连抛十次都立住,你还说是运气?”
欧阳绝抬眼,笑意不达眼底,“正常人都会开始怀疑——这世上没那么多巧合。”
江穆年已迈出半步,闻言脚下一顿,侧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欧阳绝把瓶子往桌上一扣,发出清脆的“啪”。
“我想说——有人正把巧合摆成路标,就看你跟不跟。”
台阶尽头,阳光斜射,钥匙扣的金属圈在江穆年口袋里闪着冷光。
欧阳绝眼梢一挑,抬手便扯。
“你干什么!”
江穆年猛地收肩,指尖已扣住钥匙扣下半截。
欧阳绝却没松,指腹顺着钢圈滑到江穆年指缝间,轻轻一勾。
“反应这么大?”
他笑里带刀,稍一用力,“手松点,真扯坏了,我可赔不起。”
江穆年薄唇抿成一条线,掌心还是松开。
钢圈脱离指尖,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欧阳绝把钥匙扣套在食指上,漫不经心地转圈,金属反射的光斑在两人脚边来回跳跃,像一柄无声的挑衅。
啪——
欧阳绝一记响指,钥匙扣在空中划出银亮弧线,正落进江穆年怀里。
“江穆年同学,我就想问问——你说的‘那个人’,不会是我吧?”
尾音轻挑,像在冰面上划了一刀。
江穆年手指一抖,钥匙扣“当啷”坠地,砸碎脚边薄冰,裂纹四散。
欧阳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注意防滑。”
说罢转身,双手插兜,背影很快融进教学楼投下的阴影里。
冷风掠过,碎冰渣在江穆年鞋底咯吱作响。
他站了片刻,弯腰拾起钥匙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