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未说出口的痛

“我爸是缉毒警。”江临安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铺开,像滴落在宣纸上的墨。前排同学笔尖顿了顿,纷纷转过头来。他捏着衣角的手沁出薄汗,喉结滚动着补充:“他总说‘今晚一定回来’,但我知道这句话不算数的。”

后排传来倒抽气的轻响。班主任陈老师推了推眼镜,轻声问:“这种等待一定很难熬吧?”

江临安点头时,窗外的蝉鸣突然哑了。“有次我发烧到39度,妈背着我去医院,路上撞见爸爸的同事。他们穿着防弹衣,手里的枪套还敞着,说我爸正在追一辆运毒车。”他低头盯着校服裤上的褶皱,“我攥着妈的手喊‘让爸爸回来’,那个叔叔蹲下来摸我的头,说‘等抓住坏人,就让他给你买草莓蛋糕’。”

最后几个字带着颤音,他忽然想起母亲藏在衣柜最深处的药盒——医生说长期焦虑会引发神经衰弱。上周大扫除时,他在床底找到个铁盒,里面全是父亲的执勤记录,有次连续四十天没回家,纸页边缘被母亲的眼泪浸得发皱。

“我总怕他出什么事。”江临安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他不敢看台下的人,目光落在课桌的木纹上,却清晰地感觉到一道视线——来自周淮的方向。

他用余光悄悄抬眼,正撞见周淮转过头去,侧脸对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眼角,那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像被揉皱的纸,连睫毛都湿了半截。江临安的心猛地一缩。

“周淮,你怎么了?”同桌的女生碰了碰他的胳膊,“是不是阳光太刺眼了?”

周淮没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眼睛,像是想把什么东西藏起来。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他此刻的情绪。

江临安忽然想起上周值日时,听见周淮的亲戚在走廊里争执。“那场火根本不是意外!”女人的声音尖利得像玻璃碴,“他妈妈要是不进去拿那个日记本……”后面的话被男人狠狠打断,却像冰锥扎进江临安耳朵。

原来周淮藏着的痛,比他想的更沉。那些上课时突然放空的眼神,不是在看窗外的云,是透过时光望见了火光。江临安记得有次下雨,周淮盯着教室走廊的消防栓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直到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江临安同学愿意分享这些,很勇敢。”陈老师的声音带着暖意,“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都可能有没说出口的事。”她看向周淮的方向,语气放得更轻,“有时候把它说出来,哪怕只是对自己说,也会轻松一点。”

周淮的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得像要裂开。江临安看见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要用尽全力,才能把那些要冲出来的呜咽按回去。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卷着几片落叶掠过窗沿,像谁在轻轻叹息。

江临安坐下时,指尖冰凉。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像一张薄毯,替周淮挡住了此刻的目光。但那道被火灼过的疤还在,藏在周淮校服领口遮住的地方,藏在他每次听见“消防员”三个字时骤然绷紧的后颈上。

下课铃响时,周淮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出教室。江临安望着他的背影,看见他在走廊转角处停了停,抬手按了按胸口,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堵得发慌。

也许有一天,周淮会愿意说出来。说那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说日记本里写了什么,说他最后看见母亲时,她是不是还像往常一样笑着。

江临安掏出书包里的草莓糖,那是父亲上次回家带的。他捏着糖纸想,等周淮回来,分他一颗吧。有些痛需要慢慢熬,但至少,不用一个人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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