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雪
雪线之上的风裹挟着冰晶,掠过瑞士阿尔卑斯山脉的褶皱。阳光在无垠的雪原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空气凛冽而又清新。几道身影出现在缆车站的出口,踩在压实的新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北海~你可算来了!”一个温雅的声音响起,带着老友重逢的暖意。吴岳裹着深蓝色的防寒服,脸上是真诚的笑容,目光落在章北海身上,随即又好奇地转向他身旁那个高挑的身影。“怎么还带了一个女生啊?”他语气自然,带着点老友间的调侃。
章北海高大的身形在雪地里站得笔直,军人的硬朗气质即使在休闲装扮下也未曾消减。然而,面对老友的询问,一丝罕见的局促掠过他坚毅的脸庞,耳根不易察觉地泛起了微红。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雪镜,声音比平时低了些:“emm……是这样……”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如果你介意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在新宇宙的重构中,他深爱的妻女未能归来,而身旁这位在星舰时代曾生死与共的东方延绪,正悄然填补着他生命中的空白。
“没事没事!”吴岳立刻摆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老搭档那细微的羞涩,自己竟也感到一丝不好意思,连忙移开视线看向远方的雪峰,嘴角却挂着理解的笑意。
东方延绪轻盈地向前滑了一步,暗红色的长发在寒风中如跃动的火焰,从雪镜后透出的目光带着惯有的清澈与活力,声音爽朗而富有穿透力:“二位,别站着了!来滑雪了!”她的姿态落落大方,瞬间驱散了两个男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尴尬。她内心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哇塞,没想到两个闷葫芦罐子私下里还能这么羞,想必很好撩。]
就在这时,另一串欢快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打破了雪坡的寂静。“哇塞,程心,天明,没想到章政委他们也来这里滑雪!”艾AA像只灵巧的雪兔,拉着程心快速滑近,云天明紧随其后,步伐沉稳。
程心裹在浅色的防寒服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向章北海微微颔首:“幸会,章政委,久仰大名。”她的声音轻柔,目光清澈沉静,一如往昔。
章北海瞬间收敛了面对老友时的所有柔和,挺直了脊背,那个冷峻、沉稳的政委形象无缝回归。他微微点头回礼,语气平静,内敛谦逊:“哈,哪儿有。那些都只是我应该尽的责任罢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峦,仿佛在审视一片新的战场,“再说,新宇宙里,地球联合政府对太空军进行了全面军改之后,部队里人才辈出,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比得上他们呢。”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是对逝去时代的告别,也是对未来的审视。
云天明站在程心身侧,他的面容是经历过星际漂泊与异世沧桑后的平静成熟,眼神温润,带着洞悉世事的通透。他微笑着接话,语气真诚:“太谦虚了,政委。你骨子里那份坚毅、果决,还有在绝境中为文明延续不惜一切的担当,怕不是很多官兵都学不来的。”他的话语像温润的玉石,轻抚在章北海的心上。
艾AA的目光早已好奇地在东方延绪身上转了几圈,她凑近章北海,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调侃道:“政委,平时工作上那么耿直严肃,但眼光也不差嘛,还带了一个御姐过来……”她促狭地眨眨眼,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嗯…同志,依我看,你俩挺配,你是0.35,她是0.65,能互补,轻轻松松达成平衡!”她话锋一转,看向依偎着的程心和云天明,夸张地叹了口气,“不像程心和云天明,两个人都是0.35,安安静静的,很多时候还得靠我这个‘气氛担当’来找话题呢!”
章北海:“……”
程心被艾AA的直白逗笑了,脸上飞起淡淡的红晕,她轻轻推了一下艾AA的肩膀,声音带着调侃的意味:“别说了AA,你个1~!”
艾AA立刻挺直腰板,一脸“理当如此”的骄傲:“明明1是很可贵的!敢于在社交中冲锋陷阵,打破僵局!”她掰着手指数着,“看看我们这些老友,维德那个‘前进’狂魔,大史那个‘糙’汉子,林云那个武器痴……再加上我!新时代的社交战场上,我们这些1字辈可不多啦!”她的话语带着新时代特有的直白和活力。
吴岳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话问道:“1?哪个1??”他的脸上满是困惑,显然对这种新兴的社交指标毫无概念。
程心连忙笑着解释,化解他的疑惑:“哎呀,不好意思呀吴岳上校,AA的话确实有歧义。其实这里的‘0’和‘1’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这是新时代人类流行的一种说法,用来体现一个人在社交互动中的主动性和……嗯,‘进攻性’程度的一个数值化比喻。0.35偏向内敛被动,0.65就更主动外放一些。AA是在开玩笑呢。”她耐心地解释着。
“哦……”吴岳恍然大悟,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原来如此。看来我这老古董,确实有点跟不上新时代的步调了。”
“好了好了,术语不重要!”东方延绪笑着打断,她活动了一下手脚,雪板在雪地上划出流畅的弧线,“阳光正好,雪况完美!再聊下去,最好的面条雪(指刚压好未被人滑过的平整雪面)就要被抢光了!谁先跟我去征服那条黑道(高级雪道)?”她指着远处一条陡峭蜿蜒、标着黑色菱形标志的雪道,眼中闪烁着挑战的光芒,如同当年指挥星舰时的果决。
章北海眼中的冷峻瞬间被一种熟悉的、属于战士的锐利光芒取代,他迅速调整好雪镜和雪杖:“走!”话音未落,人已经如离弦之箭般率先滑出,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朝着那条黑色雪道冲去,仿佛那不是雪道,而是一条需要抢占的战略要冲。吴岳笑着摇摇头,也立刻跟上,动作虽不如章北海迅猛,却也流畅稳健。
东方延绪发出一声清越的笑声,暗红长发在身后飞扬,像一面旗帜。她身体前倾,雪板灵巧地切入雪面,紧追章北海而去,姿态轻盈而充满力量,宛如在星海中自由穿梭的星舰。艾AA一看,立刻来了精神:“等等我!黑道是吧?谁怕谁!”她大叫着,也奋力追了上去,身影充满活力。
雪坡上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程心和云天明。程心看着那几道迅速远去的、充满活力的身影,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云天明则安静地站在她身边,目光追随着艾AA跳跃的身影,眼神里是全然的包容与宁静。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程心戴着厚厚手套的手。程心感受到那份熟悉的温暖和安定,侧头对他微笑。无需言语,两人默契地选择了旁边一条平缓许多的蓝色中级雪道,并肩滑下。他们的动作舒缓而协调,如同两片悠然飘落的雪花,在洁白的画布上留下两道平行的、温柔的轨迹。云天明偶尔会指向远处壮丽的冰瀑或雪松,程心则轻声回应,他们的交流不多,却充满了无声的默契和岁月沉淀的安宁。
当程心和云天明滑到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缓坡时,发现艾AA已经等在那里,正对着通讯器大声嚷嚷:“……对!就是靠近山顶餐厅那块大石头旁边!……哎呀,他们俩不是迷路!是滑得太慢了!……好好,快点哈,谢谢了!”她挂断通讯,看到两人滑近,立刻抱怨:“你们也太悠哉了吧!我都快冻成冰雕了!我叫了热饮服务,一会儿送到上面那个观景台。”
三人一起乘坐缆车到达山顶餐厅外的观景平台。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阿尔卑斯山脉连绵的雪峰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芒,如同凝固的巨浪。平台上,章北海、东方延绪和吴岳已经坐在一张户外取暖桌旁。章北海正拿着雪杖,在平台边缘松软的雪地上快速勾勒着什么,东方延绪和吴岳围在他身边,低头专注地看着,还不时用手指点、讨论。走近一看,雪地上赫然是一个清晰的、由线条和箭头构成的战术推演图,似乎是某种星际伏击的路线方案草图。
“哟,政委,下了雪场还搞战术推演呢?”艾AA打趣道,一屁股坐在空着的椅子上,搓着冻得发红的手。
章北海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思考时的专注,看到他们,迅速用雪靴抹平了雪地上的图案,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习惯性推演而已。”
吴岳笑着摇摇头,带着点怀念:“北海啊,你这脑子里,怕是永远装着工作。”他转向程心和云天明,“刚才那条黑道确实刺激,好几个陡坡加急弯,东方舰长技术很强,北海也是稳如泰山。”
东方延绪摘下雪镜,露出一张因运动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好久没这么畅快地滑了!在‘自然选择号’上模拟过无数次滑雪,终究比不上真实的雪和风。”她的话语里带着星舰人类对行星重力和自然元素的独特眷恋。
服务机器人无声地滑来,送上了热气腾腾的饮品。艾AA迫不及待地捧起一杯热可可,满足地喝了一大口,发出惬意的叹息。程心要了红茶,云天明则安静地喝着热水。章北海和吴岳选择了咖啡。
“说起来,”程心捧着温暖的茶杯,目光望向窗外壮阔的雪山,“新宇宙重启后,能看到这样的景象,感觉……很不真实。就像一场漫长噩梦后的清醒。”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云天明点点头,接口道,声音平和:“归零者以漂流瓶中的记忆为蓝本……能重建太阳系和三体星系,保留了我们熟悉的山川地貌,已经远超预期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不知道,现在的这些新人类,是否还记得从前末日战役和黑暗森林打击的教训。”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些惨痛的过去。
“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章北海低沉的声音响起,“猜疑和技术爆炸的规律依然存在。和平,无论在哪一个宇宙,都需要力量来守护。”他的话语像冰锥,刺破了眼前美景带来的短暂安宁,提醒着黑暗森林法则的永恒阴影。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是啊,”东方延绪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深邃,“舰队虽然军改了,但‘前进四’的精神内核不会变。警惕,永远是生存的基石。”她的话既是对章北海的呼应,也带着星舰人类领袖成员的觉悟。
艾AA放下杯子,打了个哈欠:“哎呀,你们这些搞战略的,出来玩还绷那么紧。享受当下嘛!看看这雪山,多美!比那些冷冰冰的星系图好看多了!”她试图活跃气氛,“对了,你们刚才滑黑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人摔跤啊?”她促狭地看向东方延绪和章北海。
东方延绪挑眉:“小看我?倒是某人,”她眼神瞟向艾AA,“在第一个陡坡那里,我好像听到一声小小的惊呼?”
“那……那是风吹的!”艾AA立刻反驳,脸微微发红,引来一阵善意的轻笑。连章北海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短暂的休憩后,众人再次踏上雪板。下午的阳光将雪地染上淡淡的金色。章北海和东方延绪再次挑战了那条黑道,两人的身影在陡坡和弯道上交替领先,展现出惊人的技巧和默契。吴岳则选择了一条野雪道,在松软的粉雪中享受滑行的自由。艾AA嚷嚷着要刷新自己的速度记录,奋力在压实的雪道上冲刺。程心和云天明依旧相伴滑行在中级道上,享受宁静。程心在一个缓弯处重心稍失,云天明立刻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程心抬头对他感激一笑,云天明只是微微颔首,眼神温和。
夕阳西下,将连绵的雪峰涂抹上醉人的金红。众人拖着疲惫的身体但又很满足的回到山下的木屋酒店。温暖的灯光透过窗户,驱散了山间的寒气。晚餐时,话题轻松了许多。艾AA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差点破纪录”的英勇(忽略了其中小小的失误),东方延绪分享着在星舰上模拟滑雪的趣事,吴岳则怀念起当年在航母上与章北海共事的点滴。章北海的话依然不多,但神情明显比平时柔和,偶尔会简短地回应几句,还时不时会在东方延绪神采飞扬的脸上停留片刻。程心和云天明安静地听着,偶尔交换一个默契的眼神,享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带着故友喧闹的宁静。
窗外,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沉入深蓝色的夜幕。雪山无言,默默见证着这群跨越了宇宙毁灭与重生、经历了各自传奇的人们,在此刻卸下重担,共享着雪后初霁的平和时光。未来的道路或许依旧漫长未知,但至少在这一刻,在雪线之上的木屋暖光里,旧友重逢的温暖暂时驱散了宇宙的深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