筋斗云带人游(上)

宝玉缠上孙悟空的时候,日头正毒,晒得大观园的芭蕉叶子都蔫头耷脑。他扯着孙悟空的虎皮裙角,眼巴巴地仰着脸,活像只讨食的小狗:

贾宝玉:好大圣!好哥哥!带我去天上瞧瞧吧!就一次!就瞧一眼云彩!

孙悟空正百无聊赖地蹲在假山顶上,拿金箍棒尖儿戳着石缝里的蚂蚁玩。闻言,他猴眼一翻,龇了龇牙:

孙悟空:去去去!小娃娃家,天上有什么好瞧?风大,吹散了你这细皮嫩肉,俺老孙可赔不起!

贾宝玉:我不怕风!

宝玉挺起单薄的胸膛,脸涨得通红,急切地分辩,

贾宝玉:书上说‘凭虚御风’,‘羽化登仙’……我做梦都想试试!大圣,求你了!

他又是作揖又是打拱,那份痴缠劲儿,让树荫下绣花的林黛玉都忍不住放下绷子,蹙眉看了过来。

黛玉搁下手中才绣了几瓣桃花的素绢,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捻着丝线,眼波里满是忧虑。她看着宝玉那副不管不顾的痴态,又看看假山上那抓耳挠腮、一脸不耐烦的毛脸雷公嘴,心口那点熟悉的滞闷感又丝丝缕缕地缠了上来。她轻轻吸了口气,忍不住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午后粘稠的空气:

林黛玉:宝玉!你莫要胡闹!那……那是云端之上,岂是凡人能轻易踏足的?万一……

她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得意的猴笑打断了。

孙悟空:哈哈哈!

孙悟空猛地从假山上跳下来,轻盈落地,金睛火眼在宝玉和黛玉之间滴溜溜一转,那点顽劣的兴头终究是被宝玉的痴缠拱了起来,压过了懒散。

孙悟空:怕什么?有俺老孙在,掉不了一根汗毛!林妹妹你且放宽心,俺老孙带他上去溜一圈就下来,眨眼的功夫!

他拍着胸脯,虎皮裙跟着一颤一颤。

黛玉的劝阻卡在喉咙里,化作了更深的忧虑。她看着孙悟空一把抓住宝玉的手臂,那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宝玉则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淹没,脸上放出光来,哪里还听得进半句劝?

只见孙悟空朝着天空,撮唇打了个极清越的唿哨!

啸音未落,一片其色纯白、边缘流淌着淡淡金辉的云朵,便如通灵般从高渺的天际俯冲而下!它无声无息,却带着沛然的灵性,快得只在视野里留下一道柔和的光痕,稳稳地悬停在假山旁离地三尺的空中。云气氤氲翻涌,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隐隐有风雷之声内蕴其中。

孙悟空:走你!

孙悟空一声吆喝,抓着宝玉的手臂猛地一提一甩!

贾宝玉:啊——!

宝玉只觉得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双脚瞬间离地,整个人腾云驾雾般被抛了出去!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呼的风声!他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卡在喉咙里,只能发出短促的气音。眼看就要狼狈地摔在云上,那筋斗云却如有生命般,在他身下骤然一软一托,瞬间消解了所有冲力,稳稳地将他承住。云朵温软而带着奇异的弹性,仿佛坐在最上等的丝绵堆里。

孙悟空一个筋斗,稳稳落在宝玉身边,叉腰大笑:

孙悟空:哈哈哈!如何?可站稳了?

宝玉惊魂未定,趴在云上,双手死死抓住那看似虚无缥缈却凝实无比的云气,入手冰凉柔韧。他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狂跳,但身下那奇妙的触感和悬空的刺激感,瞬间压过了恐惧。他抬起头,脸上血色尚未完全恢复,眼睛却亮得惊人:

贾宝玉:站……站稳了!大圣,这就是筋斗云?

孙悟空:坐稳喽!

孙悟空不再废话,眼中金光一闪,低喝一声:

孙悟空:起!

脚下的筋斗云猛地一震!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轰然爆发!

没有渐进,只有爆发!

轰——!!!

下方的黛玉只觉一股巨大的气浪扑面而来,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用袖子掩住口鼻,再抬头时,心胆俱裂!

那朵白云化作了一道撕裂长空的炫目流光!带着尖锐到刺破耳膜的破空厉啸,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恐怖速度,直射苍穹!前一瞬还在假山旁,下一瞬,已化作碧蓝晴空中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光点!快!太快了!快到连残影都无法留存!

林黛玉:宝——玉——!

黛玉失声尖叫,那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尖利得划破了园子的宁静。她伸出的手徒劳地抓向天空,眼前一阵发黑,胸口那股滞闷骤然化作尖锐的剧痛,仿佛被那飞逝的流光狠狠剜了一刀。剧烈的呛咳再也无法抑制,她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肩头不住地颤抖,素白的帕子瞬间捂住了唇,一抹刺目的猩红在帕子上洇开。

天旋地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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