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髓化碧(上)
潇湘馆的午后,药香与墨香胶着,沉甸甸地滞留在帘栊低垂的室内,仿佛连时光也染了病,流淌得格外黏稠缓慢。林黛玉歪在窗下的美人榻上,身上搭着条半旧的锦被,一本《庄子》滑落手边,纸页被穿堂风吹得窸窣作响。她脸色是透明的白,唇上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唯有那双眸子,因着连日低烧,反而蒙着一层水润的清光,愈显得深不见底。她望着窗外,几竿修竹被日头晒得有些蔫,纹丝不动,空气里只有知了拖长了调子的、令人昏然的嘶鸣。
珠帘一阵乱响,撞碎了满室沉寂。孙悟空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带进一股子阳光晒透草叶的燥气和生野的生命力。他手里抓着个硕大无比、红得惊心动魄的桃子,果皮饱满得泛着油光,甜香锐利,瞬间刺破了室内沉疴般的药气。
孙悟空:林姑娘,瞅瞅!俺老孙刚摘的!
他把那桃子几乎杵到黛玉眼前,金睛火眼亮得灼人,
孙悟空:王母那老虔婆园子里的货色,三千年才结这几个,便宜俺老孙了!你尝尝,咬一口,管保什么病气都冲没了!
黛玉被那扑面而来的浓香激得微微后仰,掩口轻咳了两声,摇了摇头,声音细弱:
林黛玉:多谢大圣……只是我这身子,虚不受补,消受不起这等仙家恩赐。
她目光掠过那蟠桃,并无渴慕,反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像是看惯了人间珍馐,对天上仙果也失了兴致。
孙悟空举着桃子的手僵在半空,咧开的嘴角慢慢耷拉下来。他看看黛玉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又看看自己手里这枚能令神仙打破头的宝贝,一股莫名的焦躁挠着他的心。这劳什子桃子,能医天地灵根,却好像暖不热眼前这人指尖一点凉气。
他悻悻地缩回手,自己狠狠啃了一大口桃肉,汁水淋漓,却嚼得有些没滋味。一屁股在榻前的脚踏上坐下,毛茸茸的背脊靠着榻沿,把那本《庄子》挤得又往下滑了几分。
室内重归寂静,只余他吭哧吭哧啃桃子的声音。甜腻的桃香混着清苦的药味,古怪地交融着。
啃完了桃,他将桃核随手一丢,那核儿噗地一声,竟直接嵌入对面墙壁的楠木雕花隔扇里,惊得窗外竹梢上打盹的雀儿扑棱棱飞走了。孙悟空浑然不觉,用毛爪子抹了抹嘴,百无聊赖地环视这精致却逼仄的闺房,目光最后落在黛玉那双望着虚空、失了焦点的眸子上。
他忽然挠了挠耳朵,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点试探:
孙悟空:嗐,你们这园子,好看是好看,就是箍得人喘不过气,还没俺老孙的花果山一片叶子舒坦!
黛玉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视线慢慢收回来,落在他毛茸茸的侧脸上。
孙悟空见她似乎有了点反应,来了精神,盘腿坐直了身子,比手画脚起来:
孙悟空:俺那花果山,嘿!那才叫自在!天是倒扣过来的海,蓝得能淹死人!云彩就擦着山顶头飞,白得像刚弹出的棉花,俺老孙一个筋斗就能蹦上去打个滚儿!
他手臂一挥,几乎扫到案上的青玉笔筒:
孙悟空:水帘洞前头那瀑布,从天上直砸下来,轰隆隆!雷公电母擂鼓都没它响!砸进底下那水潭里,溅起的水珠子啊,大晴天也能映出七色的虹桥来,俺老孙小时候就常在那虹桥上跑来跑去,水汽凉丝丝扑一脸,痛快!
他说得兴起,眼睛里的金光像是烧熔的太阳,灼灼发亮:
孙悟空:山上那些猴儿崽子,泼皮得很!偷俺藏的果酒,打架打得从这棵树梢滚到那棵树杈,毛掉得满天飞!到了熟透的时节,满山都是果子的甜香味,桃儿、杏儿、李儿,压得枝头都快折了,随便摘,随便啃,啃一口,汁水能顺着下巴淌到肚皮!吃饱了就四仰八叉躺在晒得滚烫的大青石上,翘着脚丫子,看日头怎么掉进西海里,把天边烧得跟俺老孙这屁股一个色儿!
他的声音洪亮,手势大开大阖,仿佛将那万里之外的磅礴山海、自由不羁的生灵气息,一股脑地强塞进这药气萦绕的绣阁。空气中那股沉滞的病气似乎被这生猛的故事搅动得翻滚起来。窗外的知了不知何时住了声,连风也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