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帘洞天接銮驾(下)
宝玉瞪大了眼睛,张着嘴,看着那流水潺潺的石板屋顶、喷涌的池水、疯长的花木、还有栏杆上那些顽皮猴刻,半晌,猛地发出一声极度兴奋的欢呼:
贾宝玉:妙啊!太妙了!这是哪位神仙点化?竟将天地灵秀都搬进来了!这比先前那死板样子强出千万倍!林妹妹,你瞧!这才叫真有生意!
他欢喜得抓耳挠腮,竟有几分猴相,恨不得立刻也去那“瀑布”下站站,摘几个果子尝尝。
林黛玉亦是掩口惊讶,那双含情目波光流转,从那些不合规矩却生机盎然的景致上缓缓掠过。她先是蹙眉,随即那蹙起的眉尖又缓缓舒展开来,唇角微扬,轻声道:
林黛玉:果然……是别开生面。只是……
她顿了顿,望向那“水帘洞”三个大字,似有深意,
林黛玉:这般泼天的‘野趣’,恐非人人能赏。
正说着,王熙凤领着一群执事媳妇、婆子,风风火火地赶来查验布置,预备接驾事宜。刚一进园,凤姐儿那双丹凤眼就直了!
她看着那水淋淋的屋顶、那喷水的池子、那爬得到处都是的藤蔓、那结得离谱的果子,还有栏杆上那些不成体统的猴儿刻痕,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王熙凤:哎!哟!我!的!老!天!爷!
她一字一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王熙凤:这……这是遭了强盗还是遭了天灾?!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这要是让娘娘看见了……这……这……
她气得浑身乱颤,指着那一片“狼藉”,对着身后那群同样目瞪口呆的媳妇婆子吼道:
王熙凤:“都死了不成?!还不快去找人!把这……这鬼样子给我弄回原样!快!耽误了娘娘省亲,仔细你们的皮!
下人们这才如梦初醒,乱哄哄地就要去找工匠。
孙悟空:俺看谁敢动!
一声大喝如同炸雷般响起。孙悟空从天而降,落在众人面前,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挡住去路。他火眼金睛一瞪,自有一股凛然威势:
孙悟空:俺老孙好不容易收拾得有点活气儿,哪个敢破坏?
凤姐儿见他,又是怕又是气,跺脚道:
王熙凤:我的好大圣!祖宗!您老人家行行好!这……这哪儿是省亲别墅的样子?这分明是……是山大王的山寨啊!娘娘何等尊贵,怎能驾临这等……这等所在!
孙悟空:咋了?
孙悟空梗着脖子,
孙悟空:俺老孙这洞天福地,玉帝王母都逛得,她一个凡间娘娘就来不得?不比你们那假惺惺的木头园子强?
王熙凤:这不是强不强的事!这是规矩!是体统!
凤姐儿急得满头汗。
孙悟空:屁的规矩体统!
孙悟空不屑一顾,
孙悟空:舒服痛快才是正经!你看宝兄弟和林丫头,不就喜欢得很?
宝玉立刻点头如捣蒜:
贾宝玉:凤姐姐,大圣说得是!这样才好!才有真趣!
黛玉却轻轻拉了一下宝玉的衣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她看得明白,这已非审美之争,而是两种天地规则的碰撞。
凤姐儿还要再争,忽听外面层层通报:
不重要的人物:老太太、太太陪娘娘驾到了!
众人脸色骤变。凤姐儿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只见元妃銮驾已至园门,贾母、王夫人等簇拥着,正要踏入这已被孙悟空彻底“点化”过的省亲别院。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元妃脸上。她身着凤袍,头戴珠冠,仪态万方,缓缓抬起眼,看向那座流着水、刻着“水帘洞”、花果飘香、野趣横生的“别墅”。
时间仿佛凝固。
元妃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愕,黛眉微蹙,显然这景象远超她的预料与认知。然而,那惊愕并未持续太久。她久居深宫,见惯了刻板规矩、雕琢到极致却也无趣到极致的皇家苑囿,此刻映入眼帘的这番景象,虽粗野不合礼制,却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勃发的、她从未体验过的鲜活生命力!
那水流声,那果香,那肆意生长的花朵,那石壁上憨态可掬的猴刻……竟像一股清泉,猛地注入她沉闷的宫闱生涯。她紧绷的唇角,在众人提心吊胆的注视下,竟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止住了身后女官试图解释请罪的举动,步履轻移,竟率先向那挂着水帘的石壁宫殿下走去。她仰头看着那潺潺流水,深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水汽与果香的空气,眸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如同少女般的好奇与轻松。
凤姐儿提到嗓子眼的心,噗通一下落了回去,腿一软,差点栽倒,被平儿死死扶住。
贾母与王夫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却见娘娘并无怒容,反而似有喜色,这才稍稍安心,忙簇拥着跟上。
宝玉兴奋得脸颊通红,扯着黛玉的袖子低声道:
贾宝玉:你瞧!娘娘也喜欢!
黛玉望着元妃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旁边得意洋洋、叉腰而立的孙悟空,轻声叹道:
林黛玉:或许……这天家富贵里,偶尔泼入一点山野泼墨,反倒……是真性情罢。
孙悟空闻言,嘿嘿一笑,扛起金箍棒,对着那惶惶不安的凤姐儿挤了挤眼睛。
是日,元妃省亲,未按既定礼单赏玩,反而在这座不伦不类的“猴版”别墅中流连许久,尤其喜爱那瀑水与果香,甚至还亲手摘了一枚红透的桃子尝了,笑容比在深宫时多了许多真切。
而那“水帘洞”省亲的轶闻,也成了贾府日后一则无人敢公然议论、却又暗中流传甚广的奇谈。唯有孙悟空,自觉办成了一桩大事,愈发认定这人间规矩,实不及他花果山自在的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