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石听潮
大观园的夏夜，溽热未消。水边亭榭里，丝竹声懒洋洋地拖着调子，像是也被这闷热蒸得没了筋骨。贾宝玉蔫头耷脑地倚着朱漆栏杆，望着黑黢黢的水面倒映着零星光火，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块才从荷包里摸出来的通灵宝玉。那玉温润微凉，触手生津，他却只觉得心头堵着一团湿棉絮，透不过气。
白日里，父亲贾政那几句关于“经济仕途”、“光耀门楣”的训诫，如同滚油般浇在他心头，烫起一串焦灼的泡。姐妹们虽好，却无人真懂他胸中那块垒。他只觉得自个儿像是被塞进一个镶金嵌玉的模子里，那模子精美绝伦，却每一寸都在挤压着他的魂灵，要把他塑成另一个贾政，另一个他见了便要躲的“禄蠹”。
贾宝玉：没趣，真真没趣……
他喃喃自语，将那玉攥紧了，冰得掌心一痛，仿佛这天生带来的劳什子，也是那模子的一部分。
孙悟空：嘿！宝兄弟，自个儿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冷不丁从栏杆外倒挂下来，火眼金睛在夜色里灼灼发亮，吓了宝玉一跳。孙悟空一个筋斗翻进亭子，毫不客气地抓起桌上果盘里最后一个冰镇西瓜瓣，啃得汁水四溢。
贾宝玉：大圣……
宝玉勉强笑了笑，往后缩了缩，给他让出位置。
孙悟空三两口解决掉西瓜，把瓜皮往后一丢，那瓜皮划着弧线精准落进远处湖心，“噗通”一声轻响。他抹了抹嘴，金睛扫过宝玉那张写满愁闷的脸，咧咧嘴：
孙悟空：怎地？又挨你老子训了？还是哪个妹妹又给你气受了？
宝玉摇摇头，手指摩挲着通灵宝玉光滑的表面，叹道：
贾宝玉：不过是觉得……天地偌大，却无处可去。人人都说这园子是神仙境地，我却觉得……像个精致的笼子。
孙悟空：笼子？
孙悟空眨巴两下眼睛，像是听到了极新鲜的笑话，嘎嘎笑起来，
孙悟空：你这笼子，比玉帝老儿的凌霄殿还舒坦哩！有吃有喝，有姐姐妹妹陪着解闷，风吹不着雨打不着，你还有啥不痛快？
宝玉被他笑得有些窘，却又知他脾性，只得低声道：
贾宝玉：大圣逍遥自在，自然不懂……这世间种种规矩道理，压得人喘不过气。有时真想……真想碎了这劳什子玉，离了这家，寻个清净地方去。
他说着，竟真有些赌气地将那通灵宝玉往栏杆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孙悟空：哟嗬？
孙悟空：俺老孙还当什么稀罕物，不过一块有点灵气的石头蛋子罢了。
贾宝玉：石头？
宝玉一怔。
孙悟空：不是石头是啥？
孙悟空将那玉塞回宝玉手里，爪子随意地指向亭外假山，
孙悟空：跟那些一样，都是石头。只不过你这块，运气好些，长得齐整些，又不知怎地沾了点灵气，叫人挖出来打磨光了，当个宝贝似的挂了起来。
他说着，拍了拍宝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宝玉龇牙咧嘴：
孙悟空：你小子，不也就是块石头变的？跟俺老孙一样！
宝玉彻底愣住，下意识反驳：
贾宝玉：我……我是人……
孙悟空：人？
孙悟空嗤笑一声，站起身来，指着亭外浩渺夜空，
孙悟空：你看那月亮，是石头。你看这地，是石头。那山，那河底，哪样离得开石头？俺老孙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你是女娲娘娘炼石补天剩下的一块顽石托生的，论起来，咱还是本家！
他声音洪亮，震得亭角纱灯摇曳：
孙悟空：石头咋了？石头碍着谁了？非得变成他们嘴里的‘玉’，才叫值钱？才叫有出息？俺老孙偏就是块石头，还是块又臭又硬的泼天石头！不照样闹天宫，闯地府，活得痛快淋漓！
宝玉被他一番话砸得头晕目眩，心底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撬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被无数人视若珍宝、也视若枷锁的“通灵宝玉”，第一次觉得，它或许……真的就只是一块石头。
孙悟空见他发呆，性子上来，一把拉住他胳膊：
孙悟空：走！宝兄弟，带你瞅瞅俺这石头是怎么活的！
不等宝玉反应，只觉身子一轻，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速倒退、拉长、扭曲！竟已被孙悟空带着，一个筋斗翻上了九霄云外！
脚下荣国府、大观园瞬间缩成棋盘大小，灯火阑珊。头顶是伸手可及的漫天星子，硕大冰冷，闪烁着亿万年石头般坚硬的光芒。狂风扑面，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几乎睁不开眼。
孙悟空：瞧见了没？
孙悟空的声音在风里依旧清晰，他指着下方苍茫大地，
孙悟空：那都是石头！硬的，冷的，实在的！才不管你们人间那些弯弯绕绕的愁肠百结！
他又猛地向上蹿去，穿过稀薄冰冷的云层，直至一轮巨大无比的、坑坑洼洼的月轮悬在眼前，那上面环形山清晰可见，荒凉，死寂，却有一种亘古不变的壮美。
孙悟空：这也是石头！冷清清挂了多少万年了？它可曾觉得寂寞？可曾想过要变成块玉，去讨谁的欢喜？
宝玉死死抓着孙悟空的胳膊，心跳如鼓，又是恐惧又是莫名的兴奋。他从未以这样的视角看过天地，万物剥离了那些精致的标签与含义，呈现出最原始、最本真的面貌——浩瀚，冰冷，坚硬，却有一种无法形容的自由与力量。
孙悟空带着他在云层里穿梭，如鱼得水，时而俯冲，掠过波涛汹涌的海面，看黑色的礁石在巨浪撞击下岿然不动，碎成漫天白沫；时而拔高，掠过白雪皑皑、尖峭凌厉的山峰，那山也是石头，沉默地刺破青天。
孙悟空：痛快不？
孙悟空：这天高地阔，还不够你打个滚儿？偏要窝在那小院子里，对着几片落花掉眼泪，琢磨那些有的没的！
宝玉说不出话，胸中那块湿棉絮仿佛被这九天狂风猛地吹散，灌入一股冰冷又清新的气流，激得他浑身战栗。他望着脚下渺小的红尘繁华，忽然觉得那些曾让他愁肠百结的“规矩”、“仕途”，在此刻看来，竟是那般……可笑，那般微不足道。
筋斗云倏忽落下，稳稳当当将他送回原处，仿佛从未离开。亭榭依旧，丝竹声依旧，桌上的西瓜只剩下一堆绿皮。
宝玉踉跄一步，扶着栏杆，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骇人，胸腔里那颗心仍在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如同要挣脱束缚。
孙悟空叉腰站在他面前，毛脸上带着酣畅淋漓的笑意：
孙悟空：怎么样？俺老孙这石头，比你那块‘玉’，活得如何？
宝玉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夜风，忽然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通灵宝玉，那玉依旧温润，却再也压不住他眼底翻腾的光。他猛地将它举到眼前，不再是珍玩，而是仔仔细细地、如同第一次真正认识它一般，审视着它的每一条纹路。
看了半晌，他忽然抬头，看向孙悟空，咧开一个近乎傻气的、却无比鲜活的笑容，大声道：
贾宝玉：是石头！就是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