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石窥天（上）

大观园的夏夜，溽热难当。水榭里残宴未撤，酒气混着荷香，甜腻得让人发昏。贾宝玉瘫在竹榻上，衣襟半敞，额上粘着湿发，手里攥着那块通灵宝玉——触手温凉，却压不住心头那团躁火。

白日里父亲贾政那张铁青的脸又在眼前晃：

贾政：孽障！整日只在脂粉堆里混，可有一丝男儿担当？

姐姐元春省亲时的泪眼，宝钗劝学时温婉却沉重的目光，凤姐算计时精明的嘴角……这些碎片在脑中翻搅。他觉得自己像被无数丝线缠住的傀儡，每根线都标着“嫡孙”“公子”“未来”。

袭人：二爷，喝碗冰酪吧。

袭人温软的声音传来。

宝玉摆摆手，突然将通灵宝玉举到眼前。烛光透过玉身，内部絮状纹路像某种未成型的预言。

贾宝玉：你说，

贾宝玉：若这劳什子真是女娲补天剩下的，怎就偏落在我这无用之人手里？

袭人：二爷又说胡话了。

袭人笑着要接过玉，宝玉却攥紧了翻身坐起。

这时窗外传来熟悉的嘎吱声——孙悟空正蹲在假山顶啃桃子，汁水顺着毛爪滴进池塘，惊散一尾红鲤。

孙悟空：呆子！大晚上不睡觉，对着块石头叹气？

孙悟空一跃而入，带进满身月色和果香。

宝玉眼睛一亮：

贾宝玉：大圣！你来得正好。你说，这玉……

孙悟空：又是这破石头！

孙悟空一把夺过，对着烛光眯眼看了看，

#孙悟空：俺老孙早说了，这就是块有点灵气的顽石。跟你，跟那假山，跟花果山上随便哪块石头，没两样！

贾宝玉：可他们都说是宝贝……

孙悟空：宝贝？

孙悟空嗤笑，突然把玉往空中一抛。袭人惊呼声中，那玉竟悬在半空，缓缓旋转，散发出比平日柔和百倍的光晕。

孙悟空：看好了！

孙悟空眼中金光大盛，两道实质般的光束笼罩住玉石。在宝玉惊骇的注视下，玉的表象开始融化——不，是显露出更深层的真实。他看到亿万年前地壳运动中沸腾的岩浆，看到女娲炼石时天火的灼烧，看到它被遗弃在大荒山下的寂寞岁月，看到僧道打磨它时落下的叹息，最后才是衔玉而诞的那场人间喧闹。

孙悟空：明白了吗？

孙悟空收回目光，玉落回掌心，

孙悟空：它经历的，比你多千倍万倍。补天没它的份，入世也不是它的选择。你愁的那些‘规矩’‘前程’，在它看来，不过是最浅最薄的一层包浆。

宝玉怔怔接过玉，触感依旧温润，但有什么不一样了。他忽然问：

贾宝玉：大圣，你的火眼金睛……也能这样看我吗？

孙悟空咧嘴笑了：

孙悟空：早看过了！你小子，芯子里就是块没经过多少火炼的软石头。外头被雕琢得光鲜，内里却空落落，不知自己该是玉佩还是砚台，是镇纸还是台阶。

这话像根针，刺得宝玉一颤，却奇异地不痛，反有种脓包被挑破的松快。

孙悟空：走！

孙悟空拉起他就往外冲。

贾宝玉：去哪？

孙悟空：让你见识见识，石头该怎么活！

筋斗云起时，宝玉的惊呼卡在喉咙里。这一次，孙悟空没带他冲上九霄，而是向下——穿透层层地壳，直抵滚烫的地幔。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缓慢流动的橙红炽浆，巨大的岩石在其中沉浮、熔化、重生。没有声音，只有最原始的热力在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