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若觉虚妄，且握紧此刻

汤圆熟透浮起。

黎昭昭盛了两小碗，白润的汤圆没在温热的牛乳里，显得格外诱人。

她递给晏烬一碗：“喏，尝尝看？”

晏烬接过碗，瓷碗的温度透过掌心，他舀起一颗汤圆，动作依旧带着惯有的从容，吹散热气，送入口中。

齿尖微合，软糯的皮儿破开，温热的黑芝麻糖心流淌出来，裹上舌尖。

牛乳的醇香竟将那糖馅的甜衬得分外熨帖，甜而不腻，糯而不黏。

晏烬咀嚼的动作微微顿了一瞬，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

他从未想过，一碗寻常的汤圆，兑了牛乳，竟能煮出这般滋味。

晏烬没有言语，只是垂眸，安静地，一口接一口吃完了碗中汤圆，连碗底那点儿汤汁也饮尽了。

黎昭昭悄悄看他吃得这般专注干净，心底那点小小的得意便藏不住，眼角就忍不住微微弯起。

“好吃吗？”

“……很好。”

晏烬放下空碗，才低声道出两个字，声音略哑，似是带着牛乳的甜润。

夜色深深，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亮晏烬的侧脸轮廓，模糊了几分平日的清冷。

“我还会做旁的，找机会再做给阿烬尝尝。”

黎昭昭弯着笑眼，捧着自己的碗小口吃着，只觉得今夜这碗汤圆很甜。

“好。”

话音落下，一时无话。

灶膛里柴禾燃尽的余烬，犹泛着点点暗红的光，月华自窗边倾泻。

今日望日，天中悬着一轮满月，清辉漫过小院的屋檐石阶。

晏烬静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随月光流转，落在一旁收拾碗筷的少女身上。

黎昭昭洗净手，拭干水珠，抬首便望见晏烬凝视着她的目光。

四目相接，又各自微微移开一线。

昭昭不解，晏烬何故这般看她？

窗棂的影子被月光拉长，清晰地印在青砖地上，衬得屋里越发静谧。

黎昭昭被这清亮月光勾起了些许心思，“今儿是望日。”

她转过身，背倚着水槽边的矮柜，声音放得轻缓，“月亮这般圆，阿烬可愿陪我到院子里看看？”

语气听着寻常随意，只有她自己知道，随意之下藏了私心。

晏烬的目光顺着她的话，投向窗外那一轮皓月，他素来不讲究这些，此刻却因着眼前人轻轻一句，觉得这月色也似乎染上了些别样的意味。

他没立刻应答，只垂眸片刻，像是权衡什么，终是低声应道：“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厨房，踏入月色铺就的庭院，夜风微凉，拂动衣袂。

小院不大，角落一丛瘦竹，月辉映在竹叶上，泛着浮光。

黎昭昭走到石桌旁，坐了下来，仰头望着那圆满无缺的玉盘。

“真亮啊……”她低语，更像是对这月诉说，“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晏烬站在她身侧，隔着一个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距离，没有打断这份沉静。

他能感受到她身上那份怅惘，与方才灶火旁眉眼弯弯的模样截然不同。

夜色无声，唯有风拂竹叶，沙沙作响。

良久，黎昭昭才像下定决心般开口，声音轻得几近被风吹散：

“阿烬你曾想过吗？或许在某处，有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那里没有人妖厮杀，没有刀光剑影，人日复一日地生活，虽寻常，却也安稳？”

她终究不敢也不能直接说出‘穿书’、‘现实世界’，只能如此迂回试探。

晏烬微微一怔。

他没有立刻想到玄异的‘他界’，只当她意指某种避世的桃源幻想。

晏烬顺着黎昭昭的目光也望向月亮，半晌，才低沉开口：

“日升月落，何处不安稳？”

晏烬的回答质朴，带着他惯常的务实，对他而言，安稳与否，与何处无关，只在于人心。

黎昭昭唇角那抹笑意淡得几不可查，转瞬便隐去。

“是啊，日升月落……”

她喃喃重复，心头滋味复杂难言。

“可若心不在此处呢？日月的轮转，便都成了虚影，就像镜中的花，水底的月，看得见，摸不着……”

下意识地将手轻轻按在胸口，月光照亮指尖细微的颤抖，这近乎呢喃的自语，已然是她能透露的极限。

镜花水月……

晏烬捕捉到了黎昭昭语气里那份深重的迷茫与无处着落的哀凉。

他看着她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的侧影，看着她眼中映着月亮却仿佛装着整个他无法理解的世界。

山风吹过竹林，那沙沙声似乎更清晰了些。

晏烬下意识抬手，修长的手指微动，想拂开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却终究悬停在半空，转而收拢，虚虚握拳垂在身侧，所有想问的话，都在这清寒的月色里沉静下去。

最终只是向前极轻微地挪了小半步，用自己的身影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

晏烬开口打破了沉默，“若觉虚妄…”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如何回应她那份‘镜花水月’的飘渺感。

“且握紧此刻吧。”

他没有追问黎昭昭那虚无缥缈的去处，只是指向眼前这清冷的月，拂面的风，以及这方真实的、他们并肩站立的小院。

这是他所能理解的，对抗虚妄最朴素的方式。

黎昭昭心头一颤。

握住此刻……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月光下自己与晏烬被拉长的、几乎交叠的影子，指尖的冰冷似乎被他靠近的身影驱散了一丝。

一种混杂着慰藉与更深无奈的酸涩，悄悄蔓延开。

能握住的‘此刻’，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水中之月？

“嗯。”

黎昭昭终是应了一声，声音微涩，抬起头，朝晏烬努力挤出一个清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