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发
皇宫 · 回廊,夏静石刚从庄后宫中辞出,步履略显急促,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行至宫道转角,恰与款款而来的凤临月迎面相遇。
夏静石:“公主。” 他勉强维持着礼节,声音却比平日低沉几分。
凤临月目光在他面上一转,已察觉异样。她翩然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小傲娇:“本公主和皇后关系不好,你少跟她来往。”
话音未落,夏静石身形猛地一晃,双目骤然紧闭,额上青筋暴起,细密的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沿着紧绷的脸侧滑落。他一手下意识地扶住身旁的廊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显然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凤临月眸光一凛,立刻伸手扶住他。
华阳宫寝殿,夏静石被安置在凤临月的软榻上,面色苍白,气息紊乱。玉露和玉霜安静地守在一旁,神色凝重。
凤临月已净过手,指间捻着细长的银针,手法精准地刺入他周身几处大穴。她一边行针,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语速快而清晰:
“玉露,去取三钱雪上一枝蒿,以文火慢煎,取其清汁。玉霜,将我之前备好的那瓶七叶莲露取出三滴,混合半钱冰片,用冷泉水化开,一同送来。”
两人皆是通晓医理之人,立刻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备药。
行针片刻,夏静石紧绷的肌肉似乎略有松弛,但痛楚仍未完全消退。凤临月取过一方洁净的丝帕,轻轻替他拭去额上的冷汗,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我没有解药,只能替你暂时压制毒性,缓解疼痛。”
夏静石气息微弱:“多谢。”
凤临月:“你还是别说话了。”
正在此时,兰芷轻步走入内殿,禀报道:“公主,沈务大人送来了几个锦盒要转交给振南王,说是圣帝所赐。”
凤临月目光微闪:“拿进来吧。”
宫人将几个精致的锦盒轻放在一旁的桌案上。夏静石虽虚弱,目光却冷冷扫过那些锦盒,最终定格在最中间那个显眼的红色锦盒上。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确定:“红色的,是解药。”
凤临月示意兰芷将红色锦盒取来。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个小巧的玉瓶。她拔开瓶塞,一粒乌黑的药丸滚入她的掌心。她没有犹豫,小心地将药丸送入夏静石口中,随即扶他微微起身,拿过旁边温着的茶盏,亲自喂他喝了几口茶水,助他将药丸送下。
药丸服下后,殿内陷入一片寂静。夏静石靠在软枕上,双目微阖,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额间的冷汗已被凤临月拭去,只余几缕墨发微湿贴在鬓边。那股蚀骨的剧痛正缓缓退去,留下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凤临月并未离开,她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根未用完的银针,目光落在夏静石依旧紧抿的唇线上。
良久,夏静石缓缓睁开眼,眸中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掩去的疲惫。他侧过头,正对上凤临月打量他的目光。那目光清澈通透,带着探究,却并无怜悯,这让他莫名觉得……尚可忍受。
夏静石声音仍有些低哑:“又劳烦公主了。” 这次的道谢,比之前少了几分客套,多了些许复杂。
凤临月将银针收入一旁的针囊,动作优雅从容,闻言只是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慵懒与直白:“振南王若真想谢我,不如少去见些不该见的人,也省得我费力施针。” 她话中所指,自然是方才他与庄后的会面。
夏静石眸光微动,没有接这个话头,反而问道:“公主精通医理,为何会研习此道?” 他很难想象,一位金尊玉贵、备受宠爱的公主,会耐下性子与这些草药银针为伍。
凤临月抬手,为自己斟了半盏温茶,唇角牵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我母后去世的早,小时候体弱,我弟弟又在军中历练,难免会受伤,太医署那帮老头子开的药方又苦又无效,便想着自己来,总好过把性命交到旁人手里。”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把性命交到旁人手里”几个字,却让夏静石心弦微震。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公主……言之有理。”
这话带着些许同感,在这异国深宫之中,显得有几分突兀的亲昵。凤临月抬眼看他,见他已移开视线,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侧脸线条在宫灯下显得有些柔和。她忽然觉得,这位传闻中杀伐决断的振南王,卸下防备后,也不过是个身受剧毒所困的普通人。
“兰芷,送振南王回别院休息。” 她起身,不再看他,走向窗边的书案,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随手为之。夏静石在宫人的搀扶下起身,离开前,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个红色的空锦盒,拿走了药瓶,又落在凤临月专注于药方的背影上,眼神复杂难辨。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身份与算计的鸿沟,但某些东西,似乎已在无声中悄然改变。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虽微,却已一圈圈地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