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钱塘城郊,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之下,夜色浓稠。

苏昌河正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姿态闲适,一只手随意地枕在脑后,嘴里甚至还叼着一根草茎,目光悠然地望着远处朦胧的月色,仿佛眼前并非什么紧张的对峙,而是一次月下小憩。站在他身旁的苏喆,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不禁流露出几分无奈。

苏喆操着那口独特的口音,带着疑问开口道:“里(你)缩(说)的准备,奏(就)四(是)在则(这)里等?”(你说的准备,就是在这里等?)

苏昌河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慵懒而又精明的笑意,他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谢家的刀、慕家的鬼,每个都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抢到头功。”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屑与自得,“我就不一样了,我很懒的。不如跟在那些勤快的人后头,虽然会慢上几步,但……”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光,“永远不会迟到。”

苏喆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恍然道:“里(你)透露了一些情报给他们,他们两家也到这里来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真系(是个)狡诈的小子。老爷子派出里(你),系(是)铁了心要上位啊。”

苏昌河轻笑一声,目光转向苏喆,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算计:“最聪明的我,和最强的你啊,喆叔。”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曾经暗河的第一高手,上任傀大人!”

正说着,夜空之中传来一阵轻微的扑翅声。一只训练有素的信鸽破开夜色,精准地朝着他们的方向飞来。苏昌河慢悠悠地伸出手臂,那信鸽便一个俯冲,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苏昌河熟练地解下绑在信鸽腿上的细小信管,抽出里面的纸条,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随即,他脸上那抹悠闲的神色瞬间收敛,站直了身体,先前所有的懒散仿佛都是假象,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纯阳万寿宫,” 他低声念出纸条上的地点,嘴角重新勾起,那笑容却已带上了冰冷的意味,“那里的好戏快开场了。” 他转头看向苏喆,语气果断,“走吧,喆叔。我们苏家的那位老爷子,怕是已经等不及了。”

夜色中,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古树的阴影下,朝着那即将掀起风暴的中心赶去。

钱塘城郊,破败道观的院落中,激战后的尘埃尚未落定。

谢千机与谢金克相视一眼,心知已无胜算,毫不犹豫地点足向后一掠,身影迅捷如烟,从道观残破的门窗中退了出去,瞬间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苏暮雨站在原地,并未追击,只是轻轻吁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有松弛。

然而,这口气还未完全喘匀,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便毫无征兆地自身后乍现!苏暮雨心中警铃大作,急忙转身,电光火石之间,右手疾探而出,食指与中指精准无误地夹住了一枚袭向他后心的森冷匕首。

那握住匕首柄端的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正是苏昌河。

苏昌河手腕一抖,轻松收回了匕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看来谢家那两人真的是废物啊。” 他目光扫过空旷的院落,意有所指,“且不说都没逼你用出你的十八剑阵,甚至没发觉,里面的人早已离开。”

苏暮雨看着突然出现的他,似乎并不十分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你来了。”

“你好像看到我不是很高兴啊。” 苏昌河向前走了两步,脸上挂着那抹惯有的、带着几分邪气的笑容,“我的好兄弟,苏暮雨。” 他边说边将短刃在指尖灵活地把玩了一下,随即收起,身形却向后轻飘飘地退出几丈,与苏暮雨拉开了距离。

苏暮雨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我知道你迟早会到,却还是希望可以晚一些。”

“这么累的活儿,你以为我很想来?” 苏昌河耸了耸肩,随即神色微正,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传达命令般的肃然,“老爷子让我给你带句话:你是蛛影的首领,但首先,是我们苏家的弟子。”

苏暮雨闻言,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平静却坚定地回应:“老爷子说错了。我是傀,人中之鬼。我属于暗河,却不属于任何一家。”

苏昌河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嗤笑一声,摇头叹息道:“果然,你啊,总是那么正经,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带着某种剖析般的锐利,“当无名者的时候,每天起早贪黑地练剑,做一个勤勤恳恳的无名者。做刺客的时候,每个任务也都完成得妥妥当当,一丝不苟。现在做了傀,又还这么兢兢业业……” 他话锋陡然一转,直刺核心,“你的大家长都快死了,你还强拖着要给他陪葬?”

苏暮雨微蹙眉头,语气带着维护之意:“大家长无碍。这样的传言,你不该随便说起。”

“有碍无碍你心里没数?” 苏昌河显得有些不耐烦,挥手打断了他,“别和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他中了唐二老爷的雪落一枝梅,已经是半个死人了!他若无碍,又怎会来找那什么辛百草的小师叔?”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蛊惑的意味,“你杀了他,把眠龙剑拿来。等我们老爷子登上大家长之位,你可以选择继续做你的傀,也可以不做了,回到苏家。甚至,可以拿到你最想要得到的——”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缓缓吐出那两个字,“自由。”

苏暮雨身形微微一震,低声喃喃:“自由?”

“是啊,” 苏昌河肯定道,目光紧锁着苏暮雨,“离开苏家,离开暗河,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你知道的,暗河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而我们那位老爷子,却愿意为你破例。”

苏暮雨沉默片刻,抬眸直视苏昌河:“若我拒绝呢?”

“我们姓苏,在苏家生活了七年。” 苏昌河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压迫感,提醒着过往的牵绊,“而你身为傀跟着大家长不过几年,和他的情分,能有和苏家的深?” 墙外,隐约可见苏喆慢悠悠抽烟的身影,仿佛无声的警告。

苏暮雨握紧了手中的油纸伞,声音沉稳却不容置疑:“不管你的想法究竟如何,如今我是傀,我的职责便是保护大家长的安危。任何的事,任何的条件,都是在这件事的前提之下。”

苏昌河闻言,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拍起了掌,笑着摇头叹息,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意味:“没错没错,便是这样。同样的话我直接回给了老爷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样说。”

“然后呢。” 苏暮雨问道。

苏昌河耸了耸肩,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手腕轻轻一翻,那柄短刃再次落入手中,闪烁着寒光,语气也随之变得冰冷:“然后老爷子说,既然如此,那就杀了他吧。”

苏暮雨握紧了油纸伞,伞中剑机括轻响,蓄势待发。

苏昌河却在此时骤然出剑!剑势凌厉狠绝,直逼苏暮雨要害。苏暮雨挥伞抵挡,两人身影交错,刀刃相撞发出刺耳的铮鸣。苏暮雨被剑意逼得向后退去,而苏昌河却趁机猛地贴近,在极近的距离内,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低语:

“说给屋外那位听的话我已经说完了。苏暮雨,我们也该执行自己的计划了吧?”

苏暮雨眼神一痛,格开他的匕首,沉声道:“昌河。我,无法背叛大家长!”

“愚蠢!” 苏昌河低喝,攻势不减反增,话语如同冰冷的匕首刺向苏暮雨,“三家铁了心要谋逆了,他这次,必死无疑!而大家长这个位置,就是谁强谁来做!我会为你铺好路,你只需要做好握住眠龙剑的准备!你怎么这么多年你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你永远都是那么天真,苏暮雨!”

“大家长于你我二人,皆有恩情!” 苏暮雨一边抵挡,一边试图唤醒他记忆中残存的一丝温情。

“恩情?” 苏昌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攻势愈发猛烈,“暗河培养我们,便是为了替他们杀人!我们之间并不存在这可笑的东西!”

话音未落,苏昌河手中匕首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猛然落下,瞬间划开了苏暮雨脸上的恶鬼面具!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面具从中裂开,掉落在地,露出苏暮雨那张写满震惊与复杂情绪的脸。

两人身影交错而过,苏昌河手中匕首一转,反手握于身后,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讥诮:

“只有你真的把暗河当成你的家了啊。”

苏暮雨垂首,看着地上碎裂的面具,沉默不语。

苏昌河的声音继续传来,冰冷而现实:“可我却始终做不到这一点。这于我而言,只是个利益交换的地方罢了。它给我们庇护,我们为它杀人。所谓家人,不过是虚伪的说辞。”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扫了一眼墙外的方向,语气带着最后的警告与逼迫,“苏暮雨,喆叔就在外面。我们若一起动手,你还能活下去吗?”

院落之中,杀意再次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冰冷刺骨。

苏暮雨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院中的空气都凝滞了。他缓缓转过身,面向苏昌河,眼神中没有退缩,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然。

苏暮雨:“若喆叔与你联手,我自然不是对手。” 他承认了实力的差距,语气平稳,但接下来的话语却透出不容动摇的坚定,“但凡事总得一试。”

话音未落,他慢慢向后退出几步,右手紧紧捏住了油纸伞的伞柄,将伞身微微抬起一个角度。随着他的动作,一股凌厉的杀气自他周身一点一点地凝聚、攀升,如同无形的漩涡,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连带着他脚边的尘埃都似乎停止了飘动。

苏昌河看着他这副准备拼死一战的姿态,咬了咬牙,脸上浮现出又是恼怒又是果然如此的神色,恨声道:“你要是说得通就不是苏暮雨了!我真傻,和你白费那么多口舌!”

说罢,他猛地一个转身,动作快如闪电,手中那柄匕首并非刺向苏暮雨,而是化作一道银光,直接射出,精准无比地擦着苏暮雨的鬓边飞过,带起几缕断发,直冲大殿中央那尊布满灰尘的吕祖石像射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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