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旁观者“迷”
黄昏一过,暮夜就悄咪咪地爬上了天空。厚云笼罩着,散发稀薄的月光。
完成晚间训练后,我鬼使神差地又绕到了剑阁。
这里早已经没有白日里的吵闹,唯有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阁楼书房窗户透出的、一点点跳跃的暖黄烛光。
(是师父,难到还没歇息?)
我悄声走近,透过未完全合拢的窗页,看见尘心并未像往常一样打坐冥想或擦拭七杀剑,而是坐在书案前。
案上,明烛高照,竟堆放着不少账册和单据。
他微微皱着眉,修长的手指正快速拨弄着一把玉算盘。
指尖起落间,算珠碰撞发出清脆又急密的声响,与他平日练剑时的节奏一般无二,带着一种冷冽而高效的美感。
我一时看得有些愣神。
想起白日里他向古榕“打钱”时那般理直气壮,甚至有些“趁人之危”的意味。
没想到背地里,竟是在替那老骨头分担这焦头烂额的苦差?
(唉,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思绪不由得飘到白天听到的消息——骨塔那边传来话,古榕长老昨夜感染了风寒,没想到这次是真的病倒了。
据说是太烧脑了,非要在塔顶对着账本吹了一夜冷风,加之此前炸厨房又受了惊(吓),郁结于心,一下子就病来如山倒。
云汐念自然又被迫去照顾了。
连宗主都发了话,让账房总管多分担些,暂勿再去叨扰骨长老养病。
所以……师父是知道了这个消息后,才选择默不作声地接过了这些账本?
一想到他一边嘴上不饶人地坑着老骨头,一边却又心疼这位老伙计,就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不忍真看他被这些琐事压垮?
(果然啊…师父面冷心热得很。)
烛光勾勒着他侧脸的轮廓,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剑锋般的凌厉,多了一丝沉稳与专注。
他时而提笔批注,时而凝神算账,那认真的模样,竟比练剑时更添一种独特的魅力,让我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看得愣神。
我悄悄退开,没有打扰他,心里却有了主意。
转身便往剑阁后方的小膳房走去。
好在剑阁平日虽冷清,基本的食材总是备着的。
我挽起袖子,生了火,简单做了两样清爽的小菜,又找出自己偷偷藏了许久、一直没舍得喝的一小坛桃花酿。
这酒还是去年春天和几位宗门师姐们一起酿的,入口清甜,后劲却有些绵长。
提着食盒和酒坛,我再次来到尘心的书房外,轻轻叩响了门。
“进。”里面传来他清冷的声音,似乎还带着一丝处理公务时的严肃。
我推门进去,他抬起头,见是我。
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那点板着的严肃便如冰雪遇阳般化开了些许。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休息?”他放下笔,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食盒上。
我将食盒和酒放在桌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练剑完有些精神了睡不着...便随便走走。看到师父这里亮着灯,就……就去弄了点吃的。
“师父你也忙了这么久,饿了吧?”
他看了看那还冒着热气的清淡小菜,又看了看那坛泥封完好的桃花酿,沉默了一下,才示意我坐下:“嗯有心了。”
我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看着他动手布菜,打开酒坛。
(完蛋,不应该是我布菜吗?啊啊啊真被汐念姐说中了,“尊师重道”)
一股清甜的酒香混合着桃花的芬芳瞬间在书房内弥漫开来,冲淡了账本带来的沉闷气息。
他给我也倒了一小杯,自己则斟了半杯。
“怎么…练剑无聊?”他忽然问,语气让人听不出情绪。
我正捧着温热的酒杯,闻言一愣,对上他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
连忙低头抿了一口酒掩饰:“啊……嗯,是有点……”
酒杯温润,酒液清甜,却似乎有一道暖流直冲上脸颊。
他看着我微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没有追问,只是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抿嘴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却瞬间柔和了他周身冰冷的气质。他转而拿起酒杯,也尝了一口。
“酒不错。”他评价道,然后像是闲聊般,自然地说起了桌上的账册。
“这些账目,确实繁琐。也难为古榕那跳脱的性子,被按着头看了这几日。”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本来以为他不会让我碰宗门事务,顺着话头问:“师父,骨长老……他真的病得很重吗?”
“风寒罢了,休养几日便好。”尘心淡淡道。
“只是他素来不耐这些俗务,心火旺盛,郁结之下,病势便显得凶猛些。”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担忧,反而有点“活该”的意味,但我却品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那……这些账目,问题很大吗?”我犹豫着问,想起白日里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的议论。
尘心执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我一下,似乎在斟酌什么。
烛光下,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深邃。
“宗门开销巨大,进项虽多,若管理不善,亦有倾颓之患。”他说得有些含蓄,但意思却明白。
“风致此举,明为惩戒老骨头,实则是借他之手,彻查账目,整顿财务。近日核验,确实发现些亏空不对账之处。”
我恍然:“所以宗主是故意的?”
“嗯。”尘心颔首,“老骨头性子虽闹,但地位尊崇,无人敢阻挠他查账。且他对此道一窍不通,反而更能看出其中猫腻。只是没想到……”他顿了顿。
似乎想起古榕那惨状,嘴角又弯了弯,“没想到他反应如此之大,倒省了风致许多后续的功夫。”
原来如此!看似胡闹的惩罚,背后竟是宗主深远的布局。
尘心他心知肚明,一边配合着“教训”老骨头,一边却又在夜深人静时,默默接手这繁重的查账工作。
“那师父你……”我看着那堆账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些本该是账房和宗主操心的事。
“无妨。”他似乎知道我想说什么,打断了我。
“早年辅佐风致历练,那时他还只是少宗主的时候,这些事务也并非全然陌生。只是不喜,而非不会。”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况且,此事关乎宗门根基,不容有半点差错。”
他又喝了一口酒,目光重新落回账本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有些宗门蛀虫,是该清一清了。”
那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一剑光寒十九州的剑斗罗,只是他手中的“剑”,变成了笔墨和算盘,指向的是账目下的漏洞和宗门隐藏下的危机。
我安静地陪着他,偶尔给他添一点酒, 就这样安静地坐着。
窗外月色渐深,烛泪堆叠,书房里只剩下算珠轻响、纸张翻动的声音,以及淡淡的酒香和桃花香。
看着他专注的侧影,我心里那份混杂着崇拜、依赖和些许朦胧情愫的心情,在此刻变得格外宁静而充实。
喜欢一个人,或许不仅仅是心动于他的强大与光芒,也会心疼他的肩负与付出。
更会在他需要时,只想安静地陪在一旁,递上一杯温热的酒,驱散这深夜的寒凉。
(能这样陪着你,真好。)
不知过了多久,他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疲惫。
“不早了,回去歇息吧。”他对我说道,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嗯,师父你也早点休息。”我站起身,收拾好碗筷。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去,他依旧坐在灯下,指尖按着眉心,烛光照着他的侧脸,显得有些孤寂,却又无比可靠。
我轻轻带上门,将一室暖光和那道身影关在门内,心里却像是被那桃花酿熏得暖暖的,踏着月色,悄然离去。
“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