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青灯旧影

案头的油灯跳了跳,把霁寒的影子投在泛黄的他手写的一首诗上,像幅被揉皱又展平的画。他指尖划过"致虚极,守静笃"七个字,忽然就想起苏林山的晨雾——那年送黎瑾上山时,白雾漫过石阶,沾湿了那孩子的青布道袍,他背着半旧的乾坤袋,回头笑的时候,露出来的虎牙上还沾着点桂花糕的碎屑。

"三年期满,我就下山来见哥哥,保护世间平安。”黎瑾当时这样说。

霁寒放下书卷,望向窗外那棵老桂树。树是他亲手栽的,如今枝繁叶茂,只是再没结过花——就像他这具空躯体………罢了,多说无益,他合上眼。

"咚。"

沉闷的响声从窗棂传来,像是有人用石子砸木框。霁寒刚抬眼,就见糊着桑皮纸的窗被一只手捅开个洞,沈野那颗具有标志性……嗯对,大概是白色长发的脑袋从洞里挤进来,碎发上还缠着片桂树叶,眼里的光比案头的油灯还要亮。

"又在想你那弟弟?"沈野说话时,嘴角叼着的草根晃了晃,"我今儿偷偷去山上看了看,放心,那孩子一点事没有。”

霁寒捏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紧,纸页被攥出几道死褶,随即又松开。

“你又私闯苏林山……”

沈野却已灵巧地翻窗而入,落地时带起的风卷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映得他腰间那铁尺忽明忽暗。这家伙永远改不了这毛病———翻窗,翻翻翻,从来不走正门,像是又什么毛病。

"那又怎?山上不是随随便便就溜进去了?。"沈野往椅子上一瘫,摸出怀里的酒葫芦往嘴里灌了口,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洇出深色的痕迹。

油灯的光晕里,沈野的眉眼忽然变得清晰。霁寒望着他眼角那道浅疤,陷入了沉思。

"听说太虚宗的新掌门,是麟墨渊。"沈野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霁寒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茶水晃出杯沿,烫在指尖上,却不觉得疼。

“我早就知道了,你个傻子。”

霁寒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野没再说话,只是仰头灌酒,酒葫芦空了,他就用手指敲着葫芦底,发出单调的咚咚声,像在敲谁的心跳。窗外的桂树叶沙沙作响,把月光筛成碎银,落在两人之间,像道无形的墙。

"说点别的吧。"霁寒站起身,掸了掸长衫上的褶皱,"我去做饭,你留下吃。"

沈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已经扒住了窗框:"不了!我突然想起老张头约了我下棋,再不去就误了!"

"他上周刚中风躺床上,怎么约你下棋?"霁寒挑眉。

沈野的动作僵了僵,随即干笑道:"那就是城东的李寡妇......不对,是我家屋顶漏了,得回去修!"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翻了出去,落地时似乎被门槛绊了一下,传来"哎哟"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口。

霁寒走到窗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家伙,还是怕他做饭。

当年他好心给沈野炖了锅补汤,结果把雄黄和朱砂当成调味料放了进去,沈野喝了一口,差点当场飞升——当然,是难吃,难吃的很呐。从那以后,只要他一提做饭,沈野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灶房里还有半块腊肉,是前几日从市集买的。霁寒挽起袖子,把肉切成厚薄不均的块,又摸出几个土豆,笨拙地削着皮。刀刃在土豆上打滑,差点切到手指,他望着指尖那点殷红的血,叹了口气。

锅里的油热了,滋滋地冒起白烟。霁寒把肉块倒进去,油星子立刻溅了出来,烫得他往后缩了缩手。他慌忙去翻炒,结果铁铲碰在锅沿上,发出刺耳的响声,惊得梁上的燕子扑棱棱飞了出去。

油烟弥漫开来,带着股焦糊的味道。霁寒捂着鼻子咳嗽,看着锅里渐渐变成黑炭的肉块,突然就没了力气。

他熄了火,把那盘看不出原样的菜端到院里的石桌上,又摆上两双筷子。月光透过桂树叶洒下来,在盘子上投下斑驳的影,像幅被打翻的墨画。

墙角的铜铃又响了,叮铃叮铃,像是谁在笑。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两下,已是亥时。霁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焦肉放进嘴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却慢慢嚼着,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苏林山的方向,大概正落着月光。黎瑾那孩子,此刻或许正在月下打坐,或许正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发呆。而他和沈野,就守着这座小城,守着这盏青灯,守着那些往事,等着那孩子回来。

风吹过桂树,落下几片枯叶,轻轻盖在那盘焦糊的菜上,像给往事,覆了层薄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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