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
糯米糍的热气混着走廊里的雨味漫开来,路瑜手忙脚乱地把画往怀里拢,指缝间漏出张没完成的速写——是她背单词时的侧影,阳光落在单词卡上,把“蓦然回首”四个字描得格外重。
“我……”他喉结动了动,刚要说话,晚自习的预备铃突然炸响,惊得走廊里的声控灯暗了又亮。许路乔赶紧把脚边的画捡起来递给他,指尖擦过他的手腕,像有电流顺着血管窜到心口。
“周老师还等着我交周记。”她转身要走,被他轻轻拽住了书包带。保温袋从他臂弯滑下来,滚出两个圆滚滚的糯米糍,在瓷砖上打了个转,停在她脚边。
“新、新换的保温技术。”他声音发紧,耳尖红得要滴出血,“说明书说能保二十四个小时,刚才试了试,好像真的……”
许路乔低头看着那两个冒着白气的糯米糍,芝麻馅的甜香钻进鼻子,突然想起争吵那天他涨红的脸。原来“不一样”不是对比,是他把所有笨拙的在意,都裹成了滚烫的馅。
“许路乔!”周周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点刻意的轻快,“路瑜,竞赛题我还没对呢。”
路瑜的手猛地松开,像被烫到似的。许路乔弯腰捡起糯米糍塞进兜里,指尖触到温热的纸袋时,听见自己说:“物理竞赛加油。”
他愣了愣,等反应过来想说话时,她已经拐进了楼梯间。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的声音里,混着理科三班传来的翻书声,还有他没说出口的那句“其实我更想和你一起考去南方”。
第二天早自习,许路乔在单词卡夹层里发现张画:两只小猫挤在同一个保温袋里,旁边标着“24h恒温”。她捏着画纸笑出声,被前桌回头瞪了一眼,慌忙捂住嘴,指尖却把画角攥出了温温的潮气。
课间去接水,听见理科三班的人在议论:“路瑜昨天把周老师的竞赛笔记借走了,说是要给许路乔补物理?”“真的假的?他上次还说文科班女生不用学理科……”
她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转身时正撞见路瑜抱着笔记本站在门口,晨光落在他肩头,把笔记本封面上的“物理”两个字照得发亮。他手里还拎着个保温袋,袋口露出半截便利贴,画着个举着灯笼的小姑娘,旁边写着“今天的馅多加了芝麻”。
回廊里的冰彻底化了,顺着瓷砖缝往远处淌。许路乔突然想起语文老师说的“蓦然回首”,原来回头时看见的,从来不是别人的并肩,而是有人把所有犹豫和在意,都熬成了等在原地的温度。
她朝着他走过去,水杯里的水晃出细小的涟漪,像极了他眼底藏不住的光。
路瑜看见她走过来,下意识把笔记本往身后藏了藏,手里的保温袋却没抓稳,袋口的便利贴飘下来,正好落在许路乔的水杯沿上。
“给你的。”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耳尖的红还没褪尽,“周周说……哦不,我觉得你的物理选择题总错在受力分析,这笔记本里有例题。”
许路乔捏起那张便利贴,上面的灯笼小姑娘旁边多了行小字:“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下午有空吗?”。她想起上周他在那位置画糯米糍时,笔尖在纸上蹭出的沙沙声,像此刻自己擂鼓似的心跳。
“第三节课是自习。”她把便利贴塞进校服口袋,指尖触到温热的糯米糍,“我带数学笔记,换着看?”
路瑜的眼睛亮了亮,像被雨洗过的天空。“行。”他把笔记本递过来,封面还留着他的指温,“里面夹着张受力分析图,我画了三只小猫当受力点,你应该看得懂。”
预备铃响时,许路乔抱着物理笔记本往教室走,听见身后传来周周的声音:“路瑜,模拟卷最后两道题……”
“等明天吧。”他的声音隔着走廊传过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今天要去图书馆。”
下午的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在桌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许路乔翻开物理笔记,果然看见那页画着三只歪头的小猫,分别标着“重力”“支持力”“摩擦力”,旁边用红笔写着“像不像你每次背单词时,脑袋里打架的三个小人?”。
她忍不住笑出声,抬头时撞见路瑜正盯着她的数学笔记,手指在“三角函数”那页反复摩挲。“这个公式总记错。”他挠挠头,耳后泛起红,“上次看见你在草稿纸上画了个三角形记,能不能……”
“画成糯米糍?”许路乔接过笔,在空白处画了个圆滚滚的糯米糍,把三个角标成“sin”“cos”“tan”,“比如这个锐角,就当是咬了一口的馅。”
路瑜的笔尖顿在纸上,突然抬头看她。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像要把刚才没说出口的话都藏在里面。“许路乔,”他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了窗外的麻雀,“上次在回廊……”
“糯米糍很好吃。”她打断他,指尖划过笔记上那只戴眼镜的小猫,“新保温袋确实厉害,十二个小时还热乎。”
他愣了愣,突然笑起来,眼角的弧度像被春风吹软的线。“那下次买四十八小时的。”他从书包里掏出个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竞赛结束后,去吃校门口那家现做的吧?听说老板能做带馅的糯米糍灯笼。”
窗外的蝉鸣突然响起来,混着翻书的沙沙声,像在为没说透的话伴奏。许路乔看着他笔下渐渐成形的灯笼,突然明白有些冰化了之后,不是变成水,是变成了能托着两只小猫往前漂的河。
她把数学笔记往他那边推了推,指着三角函数那页:“这个‘咬了一口的馅’,再讲一遍?”
路瑜的笔尖落在纸上,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只并排依偎的小猫,再也没有隔着歪歪扭扭的线。
图书馆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把糯米糍的甜香吹得四处飘。路瑜讲题时总不自觉往她那边偏,胳膊肘快碰到一起时,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惹得许路乔在草稿纸背面画了只缩着爪子的猫。
“这里,”他指着三角函数的图,指尖差点戳到她画的猫耳朵,“就像你上次说的,把斜边当糯米糍的直径,锐角就是咬下去的角度。”
许路乔抬头时,正撞见他往下瞟的目光,落在她笔记本上那个洇开的墨点上。“这个糯米糍画砸了。”他突然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我上次算错保温时间那天。”
她想起那个凉透的芝麻馅,突然笑出声:“但这次的很成功。”指尖敲了敲他刚画的灯笼,“比你周记里那两只背对背的猫强多了。”
路瑜的耳尖“腾”地红了,慌忙翻书掩饰,却把素描本带了出来。最上面那张画飘到地上,是她站在公告栏前的背影,物理竞赛名单上,路瑜的名字旁边被添了个小小的芝麻馅糯米糍。
“我……”他手忙脚乱去捡,却被她先一步按住。画的角落有行小字:“其实想和你一起上光荣榜”。
窗外的蝉鸣突然停了,吊扇的风里混进远处操场的哨声。许路乔把画折起来塞进他的笔记本,正好夹在那页三只小猫的受力分析图里。“物理题我懂了。”她站起身,书包带蹭到桌角的保温袋,“明天早自习,教你背《岳阳楼记》?”
路瑜抬头时,阳光刚好落在她眼里,像盛着融化的蜜糖。“好。”他把素描本往书包里塞,声音都带着点雀跃,“我把竞赛笔记再整理一遍,换你的语文早读手册。”
第二天早自习,理科三班的人发现路瑜破天荒地在背“先天下之忧而忧”,手边还放着本粉色封面的语文手册,封面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糯米糍,旁边标着“许路乔专属”。
周周抱着竞赛卷过来时,看见他正往手册里夹画:两只小猫蹲在光荣榜上,一只戴着眼镜背古文,一只举着物理公式,中间的线变成了缠绕的藤蔓。“还在忙这个?”她把卷子放在桌上,“省队选拔赛的名额……”
“我知道。”路瑜把手册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但有些事,比省队更重要。”
走廊里传来文科班的早读声,许路乔的声音混在里面,念到“后天下之乐而乐”时格外清亮。路瑜往窗外看,正看见她站在走廊里背书,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和他桌前的那只小猫画重叠在一起。
他突然抓起笔,在竞赛笔记的扉页写下:“原来最好的保温,是两个人的温度。”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像在回应远处传来的那句“蓦然回首”——这次回头,终于看见有人举着温热的糯米糍,站在回廊尽头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