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因缘际会与刻意为之

正午的时候，简蓉蓉正在学校食堂就餐。

今日的午餐是四元一份的山蔬套餐，清蒸秋葵搭配空心菜与红苋菜的菜色很难让人能产生食指大动的感觉。但蔬菜本身做得也很清爽，适合喜欢减肥的女孩。

这已经是最便宜的选择了，简蓉蓉靠着这种组合撑了好几个月。要不是自己从小就吃惯了自家田里种的山菜，这样味道淡出水来的食物还真够难以下咽的。

但胜在分量不少，米饭还可以续碗，全靠淀粉来充饥。

话虽如此，简蓉蓉还是成功地瘦下好几斤的肉，处于要是脱下衣服肋骨险些分明可见的糟糕程度。

但某种程度上，也让她的身形更加高挑有致了，引得女生们艳羡不已。

简蓉蓉则表示自己现在只想长胖。

真是的，好想吃肉啊。

“三月不知肉味”的少女用筷头拨弄着碟子中绿得晶莹的秋葵，托着腮嘟囔着。

身为前自由搏击赛冠军，简蓉蓉全身上下都在发出“想摄取大量蛋白质”的渴求。

她甚至都怀疑再长此以往，自己挥出的一拳都可能没有以前一半的力量了。

尤其是在这种周围都是虎狼蛰伏的学校，自身的削弱很可能迎来的就是灭顶之灾。

简蓉蓉是在几个月前刚转入破军中学的。

因为自家财政的恶化导致无法承担起私立学校昂贵的学费，父亲左找右找便寻觅到了这所学费很微妙的学校，让简蓉蓉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入学。

待到实际转学后，简蓉蓉才意识到自家父亲干了多么不负责任的事，安排自己转学前根本没有花时间调查了解一下这里，只顾着盯着免学费三个字了。

但以当时自家水深火热的条件，父亲的举动也是无可厚非的。

话题回到新学校身上，用比较潮流的话来讲，这里可真是很魔幻现实主义。

都二十一世纪了，为何不良少女扎堆、画风严重偏离正确轨道的学校还会存在啊？如果是男校也就算了，偏偏还是女校，不禁让人产生究竟是谁这么恶趣味的强烈念头。

学生的本职工作是学习，而此处女高的少女们个个青春靓丽，所行之事却是地地道道恶党的作风。以年级、班级为单位的拉帮结派，争夺校内老大的宝座......起初时简蓉蓉甚至觉得这是在演什么情景模拟剧吗？

时不时能瞧见女孩们因为一点口角摩擦而大打出手的画面，据说现在“和平年代”已经算好的了，以前吞并战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听完后简蓉蓉“哦”了一声，心说的得亏我来的是个好时机对吧？

更魔幻的是，教师门似乎从不过问学生间的打斗，也不重视纪律方面的维护，每天按部就班地教完书就走人......这是更令简蓉蓉纳闷的一点。

简而言之，她觉得自己来到了一处一言难尽的学校。

家庭突然变故，又转入到恶名昭彰的不良女高，如果说自己以前一直都是过着和平的日常，简蓉蓉认为从某个时间点开始，自己的人生偏离了轨道，转入了尽是苦难的非日常中。

在学校时也不是处处都能省心，既要留心不能招惹到那些光看画风便明白是校内风云人物的存在————就好比名为“鬣狗”的那个高个子女人，光用看的就明白是个绝对的狠角色。又得学会站队的技巧，至少不能使自己显得太过孤立。

说起这个又不得不提起交友关系，简蓉蓉自认为将分寸把握得很好，属于那种班级里谁都认识、却谁都未有深交的类型。

如果要说什么是自己为数不多幸运的体现，那也只有班上的“统治者”意外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根据主流上的说法，简蓉蓉所处的高二属于分裂割据状态，没有一个能将整个年级统一起来的首领，因此几乎每个班各成一个势力。

简蓉蓉在的18班是由一个人称“黄金公主” 的家伙统治着的。

外号的由来似乎是因为家中的财富多到金子都能随便撒着玩的程度，而且本人衣着也很符合亮闪闪、闪亮亮的描述，于是就被众人冠以“黄金公主”的美称。

顺便性格方面的话，大概类似于，在简蓉蓉刚转入班级、对处在陌生环境下显得拘谨的第一时间，最先主动找到自己谈话，并表示“妳长得很漂亮，当我的亲卫队吧”，就是这样的程度。

傲慢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积极帮助简蓉蓉融入班级集体、热忱的心。

少女将班上所有学生，都视为自己必须关照的对象。

简蓉蓉每尝在想，如果是面对她，自己将家中的窘况说出口，是否会得到对方的仗义援助呢？

但每次这个想法冒出的瞬间，很快就被一种愧疚的心情取代了。

黄金般的少女是个好人，自己怀着这种念头与其交往，是对对方最大的不尊重。

于是简蓉蓉最终只好在不引人注目的前提下，循规蹈矩过着自己不知还能持续多久的校园生活。

但就算安分守己，也要祈祷自己不被她人主动上门找麻烦、莫名其妙卷入事件中。

简蓉蓉自认为已经相当低调了，可某天她还是被高一自称为“天子”的少女找到，对方开门见山邀请自己加入她的麾下效力。倘若答应了，立即就能奉上高级干部的位置。

按照少女本人的话来讲，简蓉蓉是一块光站在原处便源源不断散发出夺目光耀的璞玉，只有庸才才会错失这种级别的人才。

简蓉蓉最后还是婉拒了。自家深陷的负债危机已经够她喝上好几壶的了，谁还有闲情逸致来陪妳们玩校园争霸的游戏啊。

而且自己从未在别人面前表现出很能打的一面，但“天子”还是凭借那双澄澈的眼眸看穿了。

直觉告诉自己，这种女人属于绝对异质的危险，一定要远离。

在婉拒的同时，女高学生们的危险程度，在简蓉蓉心中有了全面的升级。

都是一群怪物呐，她心想。

这条荆棘之路......似乎还很漫长。

“请问......能坐在这里吗？”

就在简蓉蓉沉思人生的时候，身旁忽然响起一道偏向稚嫩的声音。

她下意识回头，有个女孩正端着托盘站在餐桌旁，表情有些怯生生地询问自己是否能坐在面前的空位上。

那是一个不知情下甚至会误认为初中生、还没开始发育的女孩。

个子娇小，最大的特征是那头蓬松的短发跟熊耳头饰浑然一体，披着的白袍子外套显然很不合身，袖口处只露出一点点的指尖。

简直就像是妹妹般可爱的角色，在至今为止见到过的女高学生中，面前的眼镜萝莉，可以算作是最人畜无害的了。

校服上的条纹是浅绿色的，看来是新入学的新生。

简蓉蓉无意识环视一遍周围，发现正处于用餐高峰期的食堂座位几乎爆满。无法轻易找到一处空位，不知名的女孩只好出声向自己求救。

想着只是举手之劳的事，夹起一根秋葵咬下口的同时，简蓉蓉默默的点头。

啊，果然好淡。下次问打饭阿姨要点酱油沾着来吃吧。

“啊，谢谢蓉蓉学姐。”

女孩的神情顿时飞扬起来，兴冲冲地道谢后，对方将端着的托盘往餐桌上一摆，接着在简蓉蓉对面坐下。

“嘿咻”一声掰开木筷，接着女孩夹起一团面呼呼吹起，猪骨熬成的高汤香气扑面而来。

————女孩的午餐是破军名产，售价仅需15元的豚骨拉面。

这是在女高的学生中最受欢迎的食物，每天店门前都要排起长龙，据说汤头采用了传承了几十年的独家秘方。

顺带一提只要再加2元就能升级成特大碗。

望着女孩费力消灭起那几乎有对方脸大的面碗中的拉面，简蓉蓉不禁想明明小个子可真是好胃口。苦笑一声，她继续自顾自消灭餐盘里各种寡味的菜色。

简蓉蓉平时就有反射弧过长的小毛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味来，不对劲啊，为什么这个女孩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直冲冲看向埋头流汗吃面的女孩，抿着嘴将双眉皱紧。

仿佛也察觉到停留在自己身上审视的视线，眼镜女孩囫囵将面条吞下，忙不迭地问道：“怎、怎么了吗？”

“为什么......妳会知道我的名字？”

被如此冷酷一问的女孩不仅有些拘谨，小脸上反而露出了比较微妙的僵笑。

只见她轻抚胸口，作出一派有些失落的表情：“我还以为，蓉蓉学姐多少还会记得我呢。”

“......我们认识吗？”简蓉蓉下意识反问。

“该怎么形容呢，只能说是我单方面知道学姐吧？”说着又小声地叹气，“原本是想主动提起的，但因为我还是太胆小了，所以只能通过故意叫出名字的方式，来引起学姐的怀疑，让学姐主动问出这件事。”

在这个点上，自称为宁惠惠的女孩耍了个小小的心机。

按照她本人的话来解释，自己曾在受到高年级的学生胁迫欺负时，受到过恰好路过的简蓉蓉的出手解救。因此也从那时候开始，惠惠一直想找个机会和简蓉蓉接触，向她正式道谢。

“一直无法鼓起勇气，就算好不容易有了坐在一块的机会，也没有开口的胆量，只能通过这种小心眼才能引起学姐注意、和学姐交流......惠惠还真是失败呢。”

名为惠惠的女孩的心情已然传达到了简蓉蓉这里，望着那唉声叹气、害怕自己生气的娇小身影，她本能觉得那就想怕生的小动物般令人怜惜。

和外表相同，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呢。她心想。

简蓉蓉故意淡然一笑：“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别太拘谨了。”

说完简蓉蓉用筷头抵在嘴唇上开始回想，自己确实记得，约一个月前有遇上过几个高年级的女生在欺负学妹的场景，自己看不下去也就呵斥了几句。

但当时因为离开得太匆忙，一时也没记住对方的面孔。眼前深褐色熊耳发饰的小学妹似乎与记忆中有所不同，但又能模糊地和印象中的身影重合起来......不管了，毕竟只是小事，总不能有人会用这种借口来接近自己吧？

简蓉蓉于是最后摆手：“如果只是为了这件事的话，妳的心意我已经受到了。只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别太往心里去了。”

说完简蓉蓉重新审视起女孩的细胳膊细腿，得出这样弱气、洋娃娃般的女孩，无论在哪种环境下都是最容易受到欺负的类型的结论。

尤其是在破军女高这类虎狼盘踞、弱肉强食的钢铁丛林环境下，真是全无半点战斗力可言的孩子只能成为食物链的最底层，指不定那天自己匆匆一瞥所见到的，只是校园险恶日常中的冰山一角罢了。

可自己似乎也没有同情别人的立场，自家也是被黑道份子逼还高利贷债务而愁苦不堪。

弱小的女孩在校内被坏学生欺负，自己一家在社会层面上被更强大的恶党欺负，两者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也即是说只要弱小就会被欺凌，世人皆苦。

简蓉蓉忽然为自己将世事看得如此透彻而产生了些许的自满。但在意识到光看透没办法根除问题是全无意义的同时，这份心情又立刻被更大的空虚所取代，填补满了胸腔。

“不不不，还是请让我向蓉蓉学姐表达谢意。”惠惠闻言忙不迭的挥手摇头，似乎是表达真心的意愿过于激烈，女孩动作过猛竟一头磕在餐桌上。

片刻后，惠惠捂住红通通的光滑额头，咬住嘴唇作出强忍疼痛的表情。

望着眼前这一幕，简蓉蓉不禁莞尔。

几个月以来的阴郁心情在此刻稍许化解了一点，果然活泼又可爱的小孩很能治愈心灵呢。

简蓉蓉喜欢小孩子。

“哦对了对了，蓉蓉学姐。”

好不容易额头的创伤揉好，惠惠重新拿起筷子搅动面汤时忽的又展开新的话题。

“怎么了吗？”

“就是啊，在那天之后，惠惠特意去调查了一下关于学姐的事情，结果没想到，蓉蓉学姐妳竟然拿过格斗赛的冠军耶！还是全国级别的！”

两只小手猛地往桌上一拍，女孩眼中冒出了星星。

兴许是情绪太高昂了，惠惠的音量一时大到盖过了周围嘈杂的喧闹声，引得几位女生朝这边疑惑地望来。本人也很快意识到失态，及时捂住嘴止住了兴奋的心情。

蓉蓉最先懵了一小下，随即苦笑着耸肩：“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从未想过这件事会由一个小女孩率先提起，从对方视线中看到的那份崇敬的情感，让简蓉蓉不禁苦笑。

但是该怎么形容呢，如果她早一些从惠惠话语中强调的调查一字中察觉到什么，或许就不会有之后悲惨的结局了。

有时候反射弧过长，真是要害死人的。

“不不不，蓉蓉学姐别谦虚了好吗？太过妄自菲薄了啦。那可是全国级别的赛事耶，又不是市内县内举办的什么没有含金量的野鸡比赛。”只见惠惠一本正经摆手指正道，“如果学姐只是拿了小县城的冠军就在那里沾沾自喜，那才叫搞笑呢。”

“......”简蓉蓉忽然觉得这女孩意外有很毒舌的一面。

“为此我还特意去翻找过录像，学姐比赛的那几场惠惠几乎都看过哟。惠惠那时就觉得学姐是个帅气飒爽的人，实际看了学姐的搏击画面后，才意识到居然比想象中的还要帅气上一万倍呢！每一招出手，那拼斗中的身影，都想是女武神......没错，女武神，这是对学姐最好的描述了。带着护额与臂环战斗的学姐的身姿，就像是降临于人间的女武神呐！”

说着女孩又兴冲冲地开始拍打桌面，反复强调着帅气、富有力量感和英气蓬勃等词汇。

“没想到比赛上还有外国人耶，壮得像头母熊的毛妹都被蓉蓉学姐闪身勒颈给放到，有时候真会觉得学姐强得根本不像是女人耶......说起来为啥国内的比赛会有外国选手啊，搏击赛也有外援的吗？”

“嘛，也许人家其实是中国籍呢。”简蓉蓉随便敷衍答道。

那个决赛时的毛妹如今还是记忆犹新，扑面而来的野性气息、圆瞪得像铜铃的双目与狰狞到能见到青筋鼓起的肌肉......简蓉蓉觉得母熊这个形容可真是太贴切了。

而且女武神吗......这称呼会不会太夸张了？

自己只不过稍微会点打架的技巧罢了，而且简蓉蓉从不觉得，会打架是什么很能让人膜拜的事。

惠惠继续双眼放光：“蓉蓉学姐妳这么厉害，是怎么锻炼出来的呢？”

而女孩的这一提问引起了简蓉蓉追忆的思绪，只见她挠挠脸颊说：“也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只是因为从小在山里长大，大人又忙，小时候常常一人在山间玩闹......估计就是熊惯了吧，后面也发现了比起一般女生的爱好，自己更喜欢打架一点。”

或许是跟着回忆起了小时候，简蓉蓉在叙述的时候嘴角不经意间漾起微笑。

她现在无比怀念那段还是小孩时在山野间玩闹的岁月。

那时候，仿佛自身与大山融为了一体。

“真好啊......我也想像学姐那么强、那么擅长打架呐。”说完低头瞅了眼自己瘦弱的身躯，惠惠随即怅然若失地叹气。

“并不是哦，我一直觉得，很擅长打架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也不值得人崇拜。”

简蓉蓉摇摇头，无意识间挺直摇摆摆出说教的口吻来。

“强大的体现并不止局限于在武力值一点上，智力上的过人同样也能被视为强大。至少我就觉得，自己脑子其实不怎么好使的。”说完后自己也苦笑出了声。

“欸......”

“而且在我看来，惠惠学妹妳其实是个脑子很灵光的孩子吧？虽然才刚认识没到十分钟，可脑子里总是有这种直觉。”

“欸，是这样的吗？学姐过奖了啦。”

女孩有些受宠若惊，捂住嘴含羞笑道。

“不需要妄自菲薄。”

简蓉蓉现学现用，鼓励着惠惠。

刚想伸出筷子时，却不料发现餐盘中寡然无味的山蔬已然在同惠惠的交谈中，不知不觉间被消灭干净了。

摸了摸有些小饱的肚子，简蓉蓉想着既然用餐已经完毕，也是时候与对方告别回教室了。

“那么......”简蓉蓉端着盘子起身，深呼了一口气，“和妳的交谈很开心，不过我现在必须走了，下次有机会再聊吧。”

惠惠赶忙将嘴里的海带丝吞下，来不及抹干油渍便用力挥动小手：“学姐再见、倒不如说是我打扰了妳呢，惠惠也很期待和学姐的下次见面的。”

这是惠惠的真心话。

望着笑容灿烂的她，简蓉蓉最后淡然一笑，侧身离席。

然而在回去的途中，她有幸观望到了一场不小的骚乱，其中主角之一正是那位被自己私底下评为绝对不能与之有交集的最凶恶的少女————“鬣狗”。

讲实话无论看几遍，简蓉蓉都很纳闷于对方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居然能有近两米的块头。

开始在心底里将其与自己曾经遇上过母熊般的毛妹对比起来，得出的结论是————都不是好惹的主呐。

小小的女高，卧虎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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