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梓儿：“锦觅？锦觅。”

　　我咳嗽了一声，睁开眼，看见那个叫做梓儿的仙子正十分关切且又欣喜的看着我，我正打算翻身坐起，没料到使了极大的力气，自己的身子也没有动上分毫。

　　锦觅：“我，我这是怎么了，我的身子呢？我莫不是只剩了一个头？”

　　我霎时慌了神，自己才刚刚闹明白什么是情什么是爱，正打算勇夺太微老龙心，走上成为天后娘娘的人生巅峰的时候，居然没了身子，只剩下一颗脑袋，这可大大的不妙啊！难道要我用一个脑袋行那媚上惑主一事？悲夫！若真如此，那可真是前路茫茫啊。

　　许是我的脸色太过难看，梓儿仙子立即两眼含泪，似乎是在对我的遭遇表达充分的同情。

　　梓儿：“锦觅别怕，别怕，你的身体还在呢，只是，只是，”

　　梓儿掏出手帕沾了沾眼泪，用极小的声音擤了擤鼻子，方才犹犹豫豫的对我说道，

　　梓儿：“先前不知怎的，锦觅你的三魂七魄竟然呈现出散魂的预兆来，因为寻常法子无法将你的魂魄弥合起来，歧黄仙官无法救你，我等只得暂时先用五行封魂的土法子将你的魂魄封住，等到。”

　　锦觅：“五行封魂？”

　　没等梓儿说完，我已是一声长叹，闭了闭眼，很是无奈的开口替她说道：

　　锦觅：“等到九九八十一日之后，再去忘川湖底捞我，是么？”

　　梓儿柔柔一叹：

　　梓儿：“才不是，这八十一天里，我必然会找到办法救你的，你相信我。”

　　锦觅：“救我？”

　　我抬起眼皮，奇道：

　　锦觅：“我死自死了，九重天少一个面貌肖似梓芬的替身而已，同仙子你又有什么相干，再说了，你我二人素昧平生，也没什么交情，不过说了几句话而已，你救我做什么？”

　　梓儿怔了一怔，语气和善，向我道：

　　梓儿：“我想救你，自然是因为你不想死啊。”

　　我也跟着怔了怔，

　　锦觅：好一朵白莲花，竟比芙蓉芳主还圣母些，

　　想了一想，决定化身为一种名曰杠精的妖精，长叹一声，向梓儿道：

　　锦觅：“你，咳咳，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想死？哼，我之所以会有散魂的征兆，就是因为我差点杀了自己的情魄，你说我想不想死。”

　　梓儿摇了摇头，笑道：

　　梓儿：“除了西天的那些佛陀，他们会使身外化身的分魂之术之外，这六界四海又哪有人会见到自己的魂魄的呢？更别说杀了它了，好啦好啦，你别太过担心，就先睡上几日，我去藏书阁里看看。”

　　锦觅：“别走，梓儿你先别走，”

　　因为话说的太急，一口口水险些呛进肺管，我又连连咳嗽了两声，嚷嚷道：

　　锦觅：“还请梓儿你先把我四肢上的封魂针拔下来。”

　　梓儿闻言，惊恐看我道：

　　梓儿：“我怎么能拔它们，一旦我把那四根针拔下来了，撑不过三息你就死了。”

　　锦觅：“都说了我是因为差点杀了自己的情魄，才忽然有了散魂之兆的，如今我情魄已然归位，魂魄合苞，自然就没了什么散魂的危险！”

　　我长长解释了一串，见梓儿半分不动，只好另辟蹊径，用一种特别自暴自弃的语气说道：

　　锦觅：“好吧好吧，其实我就是想死，你拔不拔？不拔的话我便自爆内丹，将这天宫炸上一个窟窿，你离我这般近，只怕会被炸成一团肉浆吧？”

　　这话大约是把梓儿吓住了，她转过身，又转回来，转过身，又转回来，如是几次，又干笑了两下，张惶失措了一会儿，终于恭恭敬敬向窗外拜了一拜，道是：

　　梓儿：“诸天明鉴，是她自己想死，非我有意谋害。”

　　四根封魂针娴静地躺倒在白玉托盘里，我撑起了胳膊从床榻上坐起，梓儿瞪大了眼睛，十分不忍似的看向我，我俩大眼瞪大眼地对视了一会儿。

　　锦觅：“三息过了没有？”

　　我揉了揉因为睡歪了而酸痛不已的肩膀，悠悠道。

　　梓儿迟疑道：

　　梓儿：“许是，过了，吧？”

　　闻言，我老神在在地自信一笑，梓儿白了白脸，叹着气向我一揖，道：

　　梓儿：“是在下孤陋寡闻了，以至于闹了个笑话，呃，还请，还请小仙子莫要再提此事。”

　　我挥了挥手，道：

　　锦觅：“好说，好说！咦，你是将我带到了你自己的卧房来的么？”

　　起身绕着房间走了一圈，但见除了满目的锦缎珠翠，也还有些山水书画，心道，

　　锦觅：这梓儿的品味倒也不是太俗，只是可惜啦，据说花神梓芬乃是个大雅之人，可巧我也雅得很，看来梓儿她是注定不能和我争一争这太微心中‘第二’的排行的！不过嘛，看在她是个‘心好’的仙女的份上，我倒是可以帮她争一争这‘第三’的排行的！

　　又见窗台上栽植的是满目的花草，有桃花有梨花有玉兰有山茶，缤纷争艳--看见自家花界亲戚，不由叫我欣喜，我忙的走近一看，再深深一嗅，却发现眼前诸花竟然没有一个是有香气的，不由得大是好奇，正打算掐上一束茉莉花来凑在鼻尖细细闻，哪知道，才掐上一朵，手里的花就眨眼化作云烟消散了。

　　我呆呆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指尖，疑惑道：

　　锦觅：“这里的花居然都是假的么？”

　　梓儿递过来一束茉莉，朝我笑了笑，道：

　　梓儿：“自从花神仙逝之后，花界就和咱们天界交恶了，所以这数千年来，天界再没有一朵真花开放，不过么，小仙子想要看真花？喏，给你，你还想要什么，我给你变呀，只是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也别把这些花拿到外面去啊。”

　　锦觅：“没有真花开放，那该有多么无趣啊，我在花界也没见过鸟兽虫鱼，都是因为这该死的‘交恶’啊！”

　　看了看那一束茉莉，我摆了摆手，

　　锦觅：“多谢你了，我自己会变的，你看，”

　　说罢，变出一朵水莲花来，递给梓儿，又道，

　　锦觅：“我看这朵白莲花挺像你的，送你了。”

　　梓儿闻听我言，端着那水莲花，怔了一怔，道：

　　梓儿：“天界除了我，从来没有人能够信手变花，你怎么也会？”

　　锦觅：“因为我来自花界嘛。”

　　梓儿：“来自花界的，难道都会？”

　　我不以为意，点了点头，道：

　　锦觅：“应该是吧，难道你也是咱们花界的？”

　　梓儿的呼吸急促了一会儿，已而，她摇摇头，怅然说道：

　　梓儿：“我不记得了，我一开始就是在这间屋子里醒来的，那时候我的脑子里空空的，什么记忆也没有，直到天帝陛下和夜神殿下出现在我面前。”

　　我见她一脸的迷惑和纠结，眼见着似乎就要开始了“我从哪里来，我往哪里去”的哲学思论，忙乐呵呵扯住她的袖口，说道：

　　锦觅：“我从来处来，我往去处去，死生皆机缘，一场轮回罢了，我们不应当纠结那些前尘往事，须知路在脚下，昨夜种种譬如昨夜死，珍惜当下，珍惜当下。”

　　梓儿瞪着我看了半晌，终于疑疑惑惑，犹犹豫豫，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我央她带我在这九重天里逛逛，且她也同意了的时候，她忽然转过头来，甚是认真地看向我，道：

　　梓儿：“我方才揣摩了很久，你那句话里面有许多错处，就譬如轮回二字，便似乎不是那么用的，须知佛家有云，三界众生，轮回六趣，如旋火轮，有情众生，由四根本之烦恼，轮回生死，不能出离，这等轮回，乃是指的死生没有尽头，苦，苦，哎呀，锦觅，你认真听完我在讲什么。”

　　锦觅：李鬼见李逵，假秀才遇见了真书生，

　　我连忙打岔道：

　　锦觅：“我想先看看天帝陛下，你不如带我去见他啊。”

　　梓儿果然否决摇头道：

　　梓儿：“天帝陛下现下正与夜神殿下商议政事，我们万万不能去打扰他俩。”

　　我假作出一副十分不舍，甚是忸怩，悲伤不已的样子，梓儿脸上泛出点点同情，安慰我道：

　　梓儿：“我带你去逛逛栖梧宫吧，有好些时候，天帝陛下政事谈完了，会去那里逛一逛散心。”

　　听着梓儿的柔声安慰，我嘴上迟疑了一阵，然后才同意了。

　　锦觅：太微作为一介天帝，平日里总要处理天界事务，如果哪些年凡界帝王暴戾，他还要代为关照一番凡界，这般日日夜夜的，想必已然很耗心神了，我身为一个天后岗位竞选人，自然要学会为他分忧解难。

　　锦觅：排忧解难么，就从和他一起逛栖梧宫开始吧。

　　锦觅：栖梧宫，栖梧宫，

　　走在去栖梧宫的路上，我默默想着那栖梧宫该是何种模样。

　　锦觅：凤凰栖梧桐，

　　想到这句话，我忽然又想起那个被太微留在了寝殿当中的凤凰蛋来。

　　锦觅：看来太微很喜欢鸟儿呀，凤凰是百鸟之王，据说还是不死之身，太微这种寿数极长的神龙确实应该养一养凤凰，其他身份不高贵的不大和他的身份相配，而短命的孔雀虽说身份够了，到底不能陪他走这漫长一生，倘使养了他们，到最后生死相隔一回，反而平白添他许多伤心。

　　锦觅：还是养凤凰好。

　　想到这个，我暗暗道：

　　锦觅：那颗凤凰蛋我回去就孵，定要早些叫那小凤凰出来见见他爹爹。

　　想着想着，不免喜形于色，梓儿在朝着几位仙子仙侍打招呼的当口儿回头打量了我一眼，似乎很是不解，我轻咳两声，勉强压住了想要疯狂上翘的嘴角，装的一副四平八稳，示意梓儿继续在前头带路。

　　心情甚好的我翘首期盼着栖梧宫是何等模样，然而未料，等我站在栖梧宫门口的时候，也不用摁住嘴角了--这回我是真的笑不出来了。

　　栖梧宫主殿门前向左乃是一方池塘，塘中水汽缭然，衬着九重天层层不绝的雾气，显得分外的清雅美丽，就像是一个秀致绝伦的美人。

　　留梓池。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惨白的石刻立在池畔，森冷森冷。

　　身为太微口中的花界疑似内定继承人，我如何认不出花神的字迹来呢？

　　想我自一千岁开始，几乎每年都要被长芳主拖着去祭拜花神，日常课业中，还要被诸位芳主以各种惩罚催促着上交所临的花神字帖。原先不知诸位芳主为何要对我这么一个又懒又馋的葡萄精报以热切的关注，还真当因为自己是水境的掉尾车，诸位芳主恨铁不成钢才总要罚我抄写，原来只因为她们是想塑造出另一个花神梓芬来。

　　锦觅：柔弱，纯真，娇美，审美情趣要相似，连字迹也要是一模一样的。

　　锦觅：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连梓儿我都能笑眯眯接受，且和她和善相处，可原来我并不能真的接受。太微说的对，但凡懂点情爱的，无一不像个饕餮，永不知足。

　　锦觅：我只想要唯一，此后万万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那种唯一。

　　收回眼光，我拍拍衣裳，朝梓儿潇洒一笑，道：

　　锦觅：“这池塘甚美，甚美，看上去是个泡澡的好地方，不若我俩进去嬉戏一场？”

　　梓儿摇了摇头，道：

　　梓儿：“这可不成，天帝陛下会生气的。”

　　我哈哈一笑：

　　锦觅：“梓儿你好生没趣！那我们在这里玩躲猫猫好了，你去躲起来，然后我去找你。”

　　等到梓儿应声躲起来了，我定定看了那留梓池一眼，又定定看了那石刻一眼，嘿然一笑，伸手一招，自虚鼎取出一柄神匕来，上前两步，挥起匕首左划右划，霎时间将那石刻划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又飞起一脚，将那石头往留梓池中狠狠一踹。

　　“扑通。”甚是美好的声音。

　　梓儿：“锦觅，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回头，微笑：

　　锦觅：“不是说要躲猫猫吗？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梓儿道：

　　梓儿：“我不会躲猫猫，锦觅，你别转移话题，你怎么能毁了它们？你这样做，天帝陛下必然要大为光火的，他会杀了我俩的！锦觅，我知道，你喜欢天帝陛下，你嫉妒先花神能被陛下挂记在心，可，可就算你吃先花神的醋，你下回自己偷偷来这里不行么，你为什么偏要连累我呢？”

　　说到这里，我看见她脸上一个迟疑的表情转瞬即逝，抿了抿唇，她倒退了两步，转身就跑。

　　我飞扑而上，扯住她道：

　　锦觅：“好一朵圣母白莲花，你打算去告密，好减轻自己的罪责，是也不是？”

　　梓儿惊呼一声，我用力捂住了她的嘴，把匕首架在她的脖子上，心思电转。

　　锦觅：这事情确实是我做的不对，一腔妒火让我这本就木头的脑瓜瞬间当了机，以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来，可这错误已经犯下，我又不能吃个后悔药，将错误推倒重来，当今之计唯有走为上策。

　　锦觅：“带我去太微寝宫，然后再带我离开九重天，听话些，不然我杀了你。”

　　我冷声道。

　　梓儿两眼是泪，无奈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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