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再会 -Could I meet you again?-

“爸，妈，我回来了。”

我脱了鞋，向前走了几步，发现爸妈都在餐桌上坐着，却不吃饭。

黄色的灯光照在他们脸上，显得格外凄凉。

爸爸勉强笑笑：“回来啦。”这响应时间比我想的长了不少。

“嗯，我把东西放下，简单收拾一下就去医院看瑟娅，还是以前那个医院吧？”

“嗯，是。”爸爸回应。

“那个，斯诃，你先去看妹妹吧，有些事情，等你回来再和你交代。”妈妈终于开口了。

“啊没事，现在就和我说吧，医院离这也不算远，骑单车15分钟就到了。”

母亲低下了头，寂静了一会。还是父亲先开口了。

“有些事情直接告诉你反而不那么残忍。”

父亲咽了一口唾沫。

“珍惜你和你妹妹相见的最后几次机会吧，我和你妈妈商量好了。”

“什么意思？”我能感受到一股复杂的气流冲上我的头，但我抑制住了它，不让它外显出来。

“你知道的，你妹妹得怪病一年了，整个医院甚至说医疗界都没什么进展，这样拖下去去，对她，对你，对我们，都是伤害。更何况，咱们家家境虽然比较富裕，但是你应该大概知道，像这样高额的医疗消费，我们再有不久也会撑不住的。”

父亲的神情很难过，就像看见了无法被改变的命运一样。

“从病因初步解析出来的第一天起，我觉得你应该就做好了随时与妹妹说再见的准备。之所以等你回来再说，是因为面对面交流更容易达成最后的一致。”

是的，我已经为瑟娅流了无数次泪了。她才14岁——在13和14岁之间，我一定希望她是14岁。我希望我可以替她承受着所有。

“我现在……”我有些哽咽，“不想想那么多，我只想去看看她。”

我提着行李箱上了楼，换好衣服——白色运动衫和黑色长裤，这是我带瑟娅出去最常穿的衣服。一年里，虽然我看瑟娅的次数并不多，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我都会穿着这一身。

我出了自己的屋门，站在二楼走廊上，迎面的就是瑟娅的房间。

突然，我有一个想法。

“要不，给瑟娅带一样什么她喜欢的东西吧。”

我知道擅自进入妹妹的房间并不好，但我希望——也许是单方面的希望，她在什么时候，都是越快乐越好。

我打开了她的房门，没有灰尘扑面的感觉，父母应该是一直在打扫的。

“这里好干净啊，就好像她一直在这里，每天都在。”

桌子上明显摆着的，就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只有瑟娅一个人，开心地眯眼笑着，双手捧着没有吃完的可丽饼。褐色的短双马尾正处于腾空状态，搭配上她可爱的白色连衣裙，我就用手机记录下了这珍贵的一刻，然后发给了她。

照片右下角还写着：“Asoa·Adir·Gram（艾瑟娅·艾迪儿·格莱姆），2039.7.28”

我没忍住眼泪，因为想起了这张照片背后的事情。

◆◆◆◆◆◆◆◆◆◆

两年前，是我大一的暑假，我像往常一样带妹妹出去“逛吃逛吃”。

“瑟娅，我们好久没吃可丽饼了不是？要不要去吃啊？”

“嗯，好的！！”

妹妹的声音很大，因为她特别开朗，仿佛在她的世界里就只有开心的事情一样。

我们到了可丽饼店，这家可丽饼店的一大特色是他们的可丽饼全程人工制作。她很果断的点了她最喜欢的蓝莓可丽饼。

“瑟娅，不尝试点儿新东西吗？”

“诶，哥哥你来尝试，然后给我推荐吧。”

“哎，都说了是尝试，我都推荐了还怎么尝试嘛！”

这时，我看见店里有一个新的可丽饼，上面大大的“NEW!!”吸引了我的注意。

“除了刚才那个蓝莓可丽饼，我们再点一个‘变态辣可丽饼’。”

“好的，一共72.8元。刷脸支付？”服务员说道。

“嗯。”

我给我们找了一个空调风不直吹妹妹的位子坐下，妹妹虽然很开朗，而且经常去打排球和游泳，但是身体却不是特别好，比较容易感冒。

“哥哥，你为什么点那个奇奇怪怪的可丽饼啊？可丽饼都是甜的和咸的，你怎么点了个辣的啊？”

“凡事都要尝试一下嘛，万一很好吃呢？”

“怎么可能呢？”12岁的她本来应该有更高的身高了，但此时的她坐在这个不算太高的椅子上，脚却连地都碰不到。不过这样也好，她有空间让自己的两腿交替摆动。

“瑟娅，初中好玩吗？”

“不好玩，还是和你出来有意思。就那饭来说，初中的食堂真辣鸡，据去过我食堂的老爸说，他当时初中的食堂味道种类跟我现在也没差多少，就是多了点高科技手段。哪能吃着外面这些好吃的？”

“哈哈，你还挺馋的。”

“略略略。”她冲我吐舌头。

这时候服务员把可丽饼拿过来了。

“这是你们的可丽饼，额……蓝莓可丽饼……”

“给她。”

“啊，那这个松仁可丽饼是你的。”

“嗯？松仁可丽饼，是不是上错了？”

“诶诶诶上错了吗，我仔细看看，啊啊啊是上错了，我赶紧回去换。”

“没事。”我笑笑，戴着喀秋莎帽的服务员显得很着急，深绿色的短发在跑动中一颤一颤的。

准备间里连续不断地传来服务员的解释声。

忽然，一个雄壮的男声从准备间中响起：

“就那么一个变态！还给错，你给错，就带的别人也错！就那么一个变态！”

虽然店里人本来就不多，但我还是能感受到空气的凝固。

我看到有一桌的眼神朝我这边看过来。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瑟娅露出诡异的神情。

“诶，原来哥哥你是变~态~啊~”

“我都这么尴尬了，你还起哄！”

“哦~~~”

“好好吃饼！”我估计在场所有人都记住我的脸了。

服务员终于从准备间里出来了，她焦急地跑过来。

“对不起变……对不起先生，因为我的工作失误给您带来了这么大的不便，今天我们老板兼主监好像心情不太好，他可能把气都撒我身上了。这是您的可丽饼，慢用！”

“没事。下次记得让你们老板把话说完整了，不然下次我不来了。”

“好……好的！”服务员鞠了一躬，继续干活去了。

“诶，哥哥，你真想不来啊？”

“逗你玩的，肯定还带你来。诶？你都吃这么多啦，也不等等我。”

看着妹妹的眼神，一双不大的手捧着可丽饼的可爱动作，和腾飞在空中的马尾。一种幸福感在我全身散开。

我赶紧按下了相机眼镜的快门键。

“诶，哥哥偷拍我，果然是变态。”

“什么偷怕，我这叫明拍，难道你见过在对视情况下偷拍的人？”

“嘿嘿，哥哥不用解释啦。记得给我传一下，我想看看哥哥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形容一个人，单单一张照片可是不够的，这张照片肯定体现不出你的笨。”

“但也许可以看出来哥哥是不是变~态~哦~”

“能不能不要提这个词了……”

◆◆◆◆◆◆◆◆◆◆

但在那之后，我真的没有再带她去过那家店。

她不仅身体娇小，连爱好也很符合她娇小的特征。她很喜欢娃娃，尤其是一只蝙蝠娃娃。

“如果我把这只娃娃放在她枕头边，她会不会和小说中写的那样，因为爱和回忆而苏醒？”我知道，这只是我对于自己的安慰罢了。

我拿了蝙蝠娃娃和手机下了楼，父亲叫住了我。

“记得早点回来，嗯？你手上是什么？”

“瑟娅最喜欢的蝙蝠娃娃。”

“医生说，不许随便把东西带入病房。”

“但这是瑟娅自己的东西。而且它很干净，我觉得医生不会说什么的，大不了把它放在病房外面。”

“嗯，好，注意安全。”

“嗯。”

我刚准备出门，父亲又叫住了我。

“等等，你吃过饭了吗？”

“我不饿。”

“行吧，饿了在路上买点吃的。”

“好的。”

虽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天色全黑，但是空气依然闷热。虽然已经有了自动代步车，但我还是更喜欢骑单车，或许是因为可以锻炼锻炼身体，再或者就真的因为我是一个比较古板的人吧。

迎面闷热的风折腾的人很不舒服，我和妹妹一起出去的时候是这样的感觉吗？他是一个挺怕热的人，但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很少喊热。

旁边是几家连续的门店，我记得，那家可丽饼店曾经就开在这里，现在还开着吗？虽然在那之后再也没去过这家店，不过时常路过这里，只是没留意罢了。

我望向那个记忆中的位置，店的招牌没换，可是里面关了灯。在路灯的隐约照耀下，我看见里面的东西好像都收拾走了，可能是要转让了吧。

不管妹妹能不能醒来，我是不是都再也没办法带她到这里吃蓝莓可丽饼了？

◆◆◆◆◆◆◆◆◆◆

到了，我走进了医院住院处。

0540号房间，五楼最偏的一间病房，妹妹在三个月前被搬到了这里。

“身份核验中……Sueh……核验通过……请将与探病无关的物品放在病房门口的置物台或交由楼层服务处保管。”

最后这一句话，上次来的时候有吗？我记不太清。

蓝色的窗帘，让整个房间笼罩了死寂的深蓝。整个房间听得清的声音，就只有心电监护仪“嘀……嘀……”的低语，呆在这种房间，就只有一个感受——

孤独。

◆◆◆◆◆◆◆◆◆◆

妹妹比我更孤独，她在这种孤独中忍受了一年。

一年前的8月22日，妹妹发烧了，虽然说发烧，也就是37.5℃而已，还没有以往高。大家除了往常一贯有的担心，也没有往更深的地方去想。妹妹很自然地和大家道了晚安，九点多就睡下了。

我睡得比较晚，一般要一点左右才入睡，这时是凌晨12点半，父母都已经在一楼睡下了。

忽然，我听到妹妹的房间里似乎有说话声，那应该是妹妹起床叫人帮忙，我连拖鞋也没穿，赶紧穿着袜子在滑滑的地板上走向妹妹房间。

在打开房间前，我想先听听妹妹说了什么。于是我在门口站住了。

“这是哪里？这是我的房间吗？这不是我的房间！我要出去，出去找老爸老妈，找我哥！”

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可能不是梦话，梦话很难做到吐字这么清晰。我赶紧进了妹妹的房间。妹妹满头大汗，喘气也很剧烈，就好像真的在奔跑一样，嘴里还一直说着“这是哪里？这是哪里？”

“瑟娅，瑟娅，起来。”我轻拍她的脑门，无果；我又重重的拍手，仍无果。

我摸了一下她的脑门，仍然不算太热，也就和她睡前差不多，我这时舒了一口气。赶紧把爸妈叫起来，并且叫了一辆急救车。

父母见状也很着急，我们想了很多方法，都没有把瑟娅唤醒。她的喘气也弱了些，但我们都能确认她是有意识的。

很快，急救车到了，火速把她送到了最近的医院——江桐〇一三医院，也就是她现在住的地方，这家最近的医院，恰恰也就是公认的本市最好的医院。

很快，常规化验结果出来了。她的急救医生摇摇头，说：“从常规化验来看，她似乎只是一般的炎症。”

“那她醒过来了吗？”母亲着急发问。

“不，还没有，今天让她现住在这里，等明天白天我们会带她做系统、全面的检查。”

“好的好的，谢谢医生！”母亲答道。

“今晚，我留在这里陪瑟娅。她如果醒了，举目无亲会吓着的。”我对着父母说。

“嗯，好吧，那咱俩走。”父亲说。

看着父母离开后，我回到妹妹的0514病房。妹妹的呼吸还算均匀，只不过比往常快了一些。我看着药液一滴一滴从输液管中滴下，我感到一阵揪心，我拿了一把椅子，坐在妹妹枕边。

“哥哥……是哥哥吗……我好累。”

这是瑟娅醒了，还是她的梦话？

我看向她，我发现她正微微睁眼，看向我。

我的泪不知道怎么就出来了，还好只是在眼眶里。

“你睡了，我看看……三个小时，怎么叫都叫不醒的那种。”

“哥哥……我感觉，我好像做了一个噩梦，但是好真实、好可怕，恶心，晕，想吐。”

“我赶紧给你叫医生。”

我急忙按下了唤医铃。

“做了什么噩梦？”

“我记得还算清晰，我在我自己的床上醒来，但是感觉不算明亮，也不算暗，我向窗外看去，是阴天，但远处的建筑物似乎与我每天看到的有些区别，但区别在哪，我也说不清。我感觉很奇怪——屋内东西摆放的位置，屋子的大小，二楼走廊的长度，二楼与一楼间的楼梯数量，都十分相近却又感觉不同。我想找你们，可是都不在。我觉得头晕晕的，也许你们只是趁我睡觉出去了，我于是又回到了床上继续躺着。可是这个梦有些太真实了。而且……”

“而且什么？”

“这个梦里有一些‘坏块’，与周围的场景很不搭调，我尝试碰碰它，摸起来……又不像固体、又不像液体，也不是空气……反正，就是很奇怪……”

“没关系，是梦，梦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嗯……好……”

我感觉妹妹说话说话越来越没有力气了，医生怎么还没来？我再次按了几下唤医铃。

“哥哥……你相信奇迹吗？”

“我相信，怎么了？你这个又不是大病。是不是看我玩游戏看多了？”

《十字军之灵》里，管玩家死亡后复活叫做使用“奇迹”，一次12元，这也是厂商为人诟病的一点——至少是为我诟病的一点，我为了一个个“奇迹”花了三千多块钱了。妹妹经常共享我的游戏屏幕看我玩，也就看着我一次又一次用着“奇迹”。

“嗯，那我也相信……”

妹妹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可能是困了吧。我没有再叫醒她。

医生终于来了——应该说是护士。

“护士，刚才我妹妹她醒了，说她做了噩梦，想吐，不舒服。”

“好的。小妹妹，小妹妹。”

没有回应。

“瑟娅，起床了，护士姐姐问你病情。”

仍没有回应。拍拍脸，仍然没有回应。

“护士，她可能是又晕过去了。”

“哎，等明天，给她做个全面的检查吧。家属您也早点休息。”

“好的。”

我从没想过，这是她最后一次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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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诃，醒醒……”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

“嗯……几点了，七点五十，还好啊。”

“艾瑟娅的主治医师要问问你她的情况。”

“嗯，好……”

我的头发可能还是乱的吧，就这么趴在瑟娅的床边睡着了，算了，这个时候也没人注意我的头发了。

我进了主治医师在的房间，是一名年轻女性。

“你先坐下吧，我的名字是Levia（勒维娅），格莱姆的主治医师，请告诉我病人的具体情况。”

我把昨天晚上发现她时的情景和昨天她醒来时的情景都讲给眼前这名年轻的医生听。她边听边写，我有些担心，这么年轻的医生能治好我妹妹的病吗？

在听完我的讲述后，她点点头说：“好的，谢谢，请相信我。”她是不是看出了我对于她的一丝不信任？我不知道。

“大致的结果会在什么时候出来？”我问道。

“不清楚，但是一部分今天下午就能拿到结果，另一部分要等到明天。如果和我预想的一致，今天下午的结果就足够能说明问题。但我会等明天下午拿出正式报告。”

听到她的这番话，让我对她放心了些。

◆◆◆◆◆◆◆◆◆◆

一天多的等待是十分痛苦的，一切跨夜的等待都显得那么漫长。终于，妹妹的检验报告和初步诊断报告出来了。

主治医师告诉我们，问题比她猜的严重得多。妹妹的大量神经细胞呈现异常态，神经干细胞可判断出现问题。并且能够根据血液样本推断这和病毒有关系，但这种病毒不能通过现有的医学手段检测出它到底是什么，机理是什么。

换言之，妹妹可能是这种病毒的第一名受害者。

听到这里，我愣住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只是焦急地问医生：

“那我妹妹还能醒过来吗？！”

“病毒可能是通过寄生其他细胞进而影响神经系统，但也有可能神经细胞就是它们直接寄生的对象。具体的情况还需要我们进一步的分析观察。但不论是哪种情况，对于你的问题，我现在都不能给你明确的答案，抱歉。”

看得出父母都在抑制自己的情绪，那时的我相信妹妹一定能再醒过来，因为她昨天凌晨还在和我说话。

“我的个人判断是，她正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我们会继续联系相关大学、医学研究院、医院，确认这种病毒的作用机理，进而想出解决对策，请你们放心，但这可能需要时间。”

我看见母亲忍不住眼泪，哭了起来。

我听见了自己的啜泣声。

我想再次和瑟娅相见。

◆◆◆◆◆◆◆◆◆◆

我把蝙蝠娃娃放在她的枕头边上。

“瑟娅，我又来看你了，你看看我，好不好……”

我最终也没忍住眼泪。

“我把你最喜欢的蝙蝠玩偶，和你喜欢的哥哥，都带过来了哦。拜托你……醒过来，好不好？”

这不是小说，撕心裂肺的哭喊都唤不醒她，低语，就更不可能了。

好不容易再会了。但这是不是就是倒数的几次了。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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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的流逝，泪水不再流淌。

我也渐渐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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