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假面

在平原作战，最为关键的因素在于机动性。

灰精灵盗匪能够以千人不到的兵力横行于帝国复地，要义就在于，这些精灵们有特殊的生命法术，可以激发马匹的潜力，又可以依靠自然魔法抹去相当一部分行军行迹，导致他们来去如风，攻击出其不意又难以捕捉。

想要防备，最重要的就是情报。

卡德尔正骑着马，极目远眺。广阔的荒原上一览无余。他甚至可以看清楚百步之外小野花的每一枚花瓣。

已经开启了低阶的视觉增强战技，这是他唯一可以连续使用的侦察类战技。虽然比起基德的特化能力要差很多，但也比仅靠肉眼张望要有效。基德的监视技能是单独改良过的，骑士战技里没有专用的长时间监视技能，像猫头鹰之眼这样的战技原本是用于窄领域精确侦察的任务，可是基德却能够将其改进为广域长时监视。他在这方面的天赋可见一斑。

现在车队靠近东南的一侧威胁较大，由基德负责。五个哨位中，他负责监视一半的范围，其余四人则分摊威胁程度较低的区域。这是两代之前的艾斯塔尼亚公爵创立的平原警戒战术队形，原本是远征西方时使用的战术，现在通过他子孙领地时却不得不使用。

在卡德尔的指挥下，五个斥候位置在距离车队一公里的地方警戒，这一轮换班正好轮到了他。

只不过，他和其它哨位不同，还多带了一个人……

卡德尔瞥了一眼旁边坐在马上的米莉尔。

几个小时过去了，太阳已经偏西，很快就要入夜。可是红发少女依然一点精神也没有，正低垂着头。如果不是卡德尔扶着她把她推上马，少女这副软绵绵的身体，根本连骑马都做不到吧。

特丽丝到底对她说了什么呢？

刚才自己强行给几人摊派任务，然后不由分说地把米莉尔分到和自己一组，完全没有什么任务上的必要性，只是为了把事情搞清楚而已。

如果这件事真的和他有关系，按照米莉尔的性格，一定逮到自己就会大吵大闹，或者揪住自己领子问个明白吧，要不就会一脚把他踹出去——如果是平时的米莉尔。

“呐，米莉尔……”

没有回应。少女依然低着头。

草原上风声呼啸，吹起绿草的波澜，却漏出了底下的沙土——

这片艾斯塔尼亚的原野看起来虽然满地绿草，但却相当贫瘠。如果仔细走近那些绿油油的草皮，就能看到草间的泥土很薄，有的地方则漏出了砂石。也正是因此，草原上的牧民很少，自从灰精灵盗匪这些年崛起后，放牧就更加稀少了。

车队尚且在一公里以外，庞大的车队和荒原比起来也是那么的渺小孤独。

而卡德尔身边只有大小姐在。两人停驻在一处小土丘的顶端。

“我说，米莉尔，你有话想对我说吧。”

“……没。”

无力的声音，拒绝的话语，长度只有一个词，可是至少回应了。

卡德尔暗松一口气。于是他

“是吗……米莉尔想说什么，我都会认真听的。过去如此，现在也一样。”

还是没有回答，可是表情却微微变了。

看来有效果。

“如果有人敢欺负米莉尔，我也会教训她的！虽然……我觉得没人能欺负大小姐就是了。”

“……”

红发少女似乎说了什么，卡德尔却没听清楚，却也没有在意。这样的说话方式对红发少女是最有效的，屡试不爽。

于是粗心的卡德尔自以为掌握了局势。

他继续说：“米莉尔是我最信任的人呢。”

“……骗子。”

少女轻声说。

“什么？”

米莉尔大小姐抬起眼来，那绯色的眼眸中竟溢满泪光……

她压抑着颤抖，狠狠地瞪着惊呆的骑士少年：“卡德尔这个骗子！”

“什……米莉尔你到底听了……”

“满嘴谎言的骗子！”

某种意义上，这倒是意外的穿心一击——卡德尔脑海一片混乱！

米莉尔她难道知道了……不对，可是她不可能会知道，关于老师的事和家族的事卡德尔不曾告诉过任何人！可是特丽丝难道调查出了什么，然后告诉她……也不可能。对了，过去的那些事，那些和塔隆家族有关的事——谁告诉了她，难道是……艾琳娜？她会做这样的事吗，不太可能……可是似乎只有这种可能了。

谎言的假面正在摇摇欲坠。

难道，应该告诉米莉尔真相吗……可那样的话，这便是终结了。

一瞬之间，卡德尔的脸色变了数次。他不曾注意到，最后自己脸色有多么可怕。

“是艾琳娜吗……”他沉声说。

“卡德尔……”米莉尔也被他的反应吓到了。可是随即，米莉尔想，原来是真的，他一直在瞒着我，欺骗我。这个满嘴谎话的骗子，自己一直那么相信他，原来一直被蒙在鼓里，被当做一个笨蛋。

什么最重要的人，什么最信任的人，直到这个时候，他还在欺骗自己。

心中的愤怒让米莉尔也大喊起来。

“是啊！艾琳娜，还有特丽丝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我都知道了，全部！”

声音在草原上飘散出去。

卡德尔低着头，像块冷硬的石头。

心中的温度正迅速接近冰点。

嗯，已经知道了吗……看来这张靠巧言令色维系的面具也要破灭了，而且，竟然是艾琳娜和特丽丝她们做的，她们也发现真相了吗，那天晚上对艾琳娜撒的谎，也被识破了吗。看样子，那个女孩也看透了自己的虚伪。心底的黑暗本质，又是否暴露了呢？艾琳娜对过去自己事迹的了解，再加上特丽丝卓越的洞察力和丰富的知识。

难怪，艾琳娜这些天躲着自己。本以为只是不想提及那天晚上的尴尬，原来是这样啊……也只有最不愿隐瞒的米莉尔会直接表现出来不满。

不过，这并不是她们的错。

谁让自己一直对她们撒谎的，再精妙的谎言也有——不，应该说，越精巧美丽的谎言，越容易崩溃吧？能够把这样的谎言维系好几年，全靠巧言令色和骗术。

真是没想到，原本愉快的旅途，还有学院里和朋友在一起的愉快时光，就要到此为止了——

谎言，已经无力再维持下去了。这张名为卡德尔·卡塔罗尼亚·李的假面正在崩溃，一丝丝裂纹崩响的声音正不断回响在少年耳畔，空旷而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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