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德尔的裁决

艾尔多的身体终于一动不动，而夫人也放开了他。

阳光从破损的墙壁射进来，照在她纤弱的肩膀上。这位夫人失去了生存的居所，丧失了几乎全部的目标，又被交织的情感搞得麻木了。

卡德尔只能看到一个茫然的背影。

“夫人。”

她的身体一颤，站起身来。

“卡德尔。”

听到她的呼唤，卡德尔不做声，等着她的下文。

又过了一会，当卡德尔觉得该说些什么的时候——

“我究竟……该怎么办呢？”

她带着迷惘问。

无暇顾及两人的身份和关系，她只是实在找不到其他人来问这个问题了。

比起询问卡德尔鸢尾花结社的事情，似乎这个问题更为重要。

甚至比商议如何去救两个孩子还要迫切。

卡德尔却装傻说：“我没明白您的意思，夫人。”

艾伦菲尔夫人转过身来，看着在卡德尔怀里的特丽丝——他已经将少女从镣铐和锁链中解放出来。

“我这样的人，或许还是死了比较好吧……对自己的女儿做出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艾尔多他死去了，可我还活着呢？”

像是寻觅着一个答案一般，美丽的夫人看着卡德尔。

乌黑水润的眼眸中只有茫然和空虚。

原本已经做好了接受惩罚的准备，可现在又安全了。

“因为他想杀您，我阻止了。于是您活下来了。”

卡德尔平淡地说——就是这样简单而已。

“……抱歉，我说了奇怪的话。你不恨我吗，对特丽丝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一定很鄙视我吧——为什么刚才不干脆让他……”

“您如果死了，特丽丝她真的会伤心的。”卡德尔看看少女紧闭的双眼。

因为药物的原因，少女的意识尚未恢复。不过呼吸正在渐渐平缓下来。

“唔……”

“或许您觉得她想要惩罚您，但这个女孩从一开始就没有这样的想法。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和您和解。仅此而已。”

“可是我……”

这时候少年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如果您觉得对不起她，唯一该做的就是原谅她，好好活下去，和她重新开始。要是您死了，或者有什么闪失，那就更对不起她了。”

卡德尔没有理睬夫人的复杂心绪，反而搬出了简单的结果论。

“是这样吗……”

夫人肩膀一振，乌黑的眼眸不甘地看向卡德尔。

这不是她所期待的答案。

她所想要的是一个判决和惩罚，最好便是死亡，彻底地解脱……

卡德尔明知这一点，却不正面回答——

“而且，我是个骑士，既不是法官，也不是神职者。判决您行为的善恶，不是我的任务。特丽丝希望我能救下您。于是我来了。”

看着还难以接受的夫人，卡德尔有些轻佻地说：“总之，您还欠我一条命。如果您有什么变故，可就还不了欠我的人情了。”

“那种事……”

女人轻轻攥紧拳头。

迷惘和空虚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对特丽丝也是一样的。”卡德尔的面色突然一变，瞪着呆然的夫人。

刚才的轻佻随和不见了

卡德尔平静的语调中压抑着激动的情绪——

“她可是为了与你和解付出了这么多，承受了你对她做的所有事情——下药、出卖、背叛，这种情况下，你还想死吗？你觉得死了，她会高兴吗？”

面对质问，夫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是我，我做了这样的事……”

“赎罪？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会有，”卡德尔轻蔑地说，“在我看来，您，亲爱的艾伦菲尔夫人，就是个混蛋。”

夫人圆睁。

“没错吧？”

沉默了一会，夫人无力地叹口气。

“……呵，是呢。我是个混蛋。”

卡德尔悄然将深重的罪孽替换为道德的败坏，可夫人没能觉察到这其中的微妙差别。

“不过，这也只是我外人的想法而已。没人有资格判决你，特丽丝，就算她有这个资格，她也不想这么做。她很善良，而且，”卡德尔无奈地看着怀里的女孩，“她很爱你。你比我更清楚，对吗？”

说着，卡德尔就抱着特丽丝，走向疑惑不解的夫人。

“接好了。”

“卡德尔，这是……啊！”

卡德尔将少女塞给给了母亲，逼她不得不伸手抱住。

少女的体重一时让力量匮乏的母亲站立不稳，就要跌倒，但卡德尔扶住了她。

失去意识的少女靠在母亲的怀里，而夫人脚崴了，只能抱着她坐在地板上。少女的身体变得沉重多了，正褪去少女的轻盈纤细，变得丰满又窈窕。

“特丽丝，她觉得自己既任性，又倔强骄傲，给您添了无数麻烦……希望您能原谅她，她一直都爱着您。”

似乎觉得有些麻烦，又很奇怪，卡德尔刻意用极为平淡的语调说：

“她做了很多让您烦心的事，可您却从来没有一次责罚过她，这让她很不安也很内疚。‘假如我没办法向母亲传达这些话，就请卡德尔替我去说吧’——她是这么对我说的。”

“她，特丽丝，她是这么说的吗……”

夫人怜爱地看着怀里的女儿，笑了。

“嗯。”

轻声的喟叹。

又是一阵沉默。

“我这个罪孽深重的母亲，真的欠她很多呢。看来……要慢慢还了，或许要很久吧。”

夫人将特丽丝搂在怀里，伸手替她理理鬓角和刘海。

“嗯。她在期待着您。如果您觉得欠她，就把她失去的东西补偿给她吧。”

“是吗？”

“是的。”

满足特丽丝的愿望，原谅她。好好地生活下去，去扮演孩子们期待的母亲的角色，抚养两个年幼的孩子长大

这便是卡德尔的判决了。

“卡德尔，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呢。”夫人浅笑着说。

哪怕消除了隔阂，多年以来的生活方式已经结束了，未来要走向哪里，尚无头绪。但有一点却是肯定的——少女孩正安静地依偎在她怀里。

“的确不容易。还请您努力，特丽丝她也会和您一道努力的。”

“看来，这样的责罚，要持续很多年呢……看样子我是没办法逃脱了。”

“的确如此。”

夫人恍然地长舒一口气：“嗯……卡德尔，你的裁决，我接受了。”

骑士少年只是笑笑。

阴暗的客厅里多年来第一次有明媚的阳光映照，而遍布鲜花和青草气息的春天正盎然地生长着。

整面的墙壁都消失了，连同一部分天花板。春风撩起夫人和她女儿神似的栗色长发，温柔地抚摸着。

夫人端详着女儿美丽的面庞，渐渐露出了奇妙的神色。

不止是怜爱和歉意……

夫人扭头，看向卡德尔。

“我的女儿，特丽丝，她是个很棒的女孩子吧，卡德尔？”

夫人的语气中略带一丝骄傲。

“是的，她很勇敢坚强，而且成熟干练。在学校里是所有人关注的明星，大家也都依赖她。处理事务的能力很了不起，几乎一手撑起了大半的学生会事务，指挥和实技课程也接近满分。”

“在这一路上，我们经历了很多战斗。特丽丝的表现优秀可靠。作为队长，我钦佩她的能力和勇气。”

“她果然成了很了不起的骑士呢。比我要有用得太多了——这孩子远比我坚强勇敢。”母亲感叹着。

“夫人，接下来，我还会与她并肩战斗，”卡德尔目光坚定地看着夫人，“我说过，我们会救出您的那两个孩子，铲除安德烈，清理他在这座城市的势力！”

他说的斩钉截铁。

“真的能做到吗……”夫人有些不安。

哪怕卡德尔展露了强悍莫测的实力，又知道安德烈的底细，但那个男人的阴影已经笼罩了这座城市十几年。

安德烈与领主和官员勾结，盘踞在此处的势力，再加上邪恶的鸢尾花结社，他打算对抗的都是如此强大的东西。

只凭手中的剑和心中的勇气吗……

可少年的语调丝毫没有动摇。

“当然。我还有可靠的队友们。”

卡德尔淡然地回答。

这时候，屋子的前厅传来了少女的惊叫和呼喊。

那声音再熟悉不过了——同伴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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