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7 Looking-glass Insects

不知道是谁曾经这么说过，每个人眼中的真相，就像是残破镜子中倒映出来的世界一样。

每个人都会根据自己的想法和期待，去恣意地脑补，在自己未曾见到的碎片中，倒映出来的景致。

每个人都在说谎，每个人又都不觉得自己说的是谎话。

所以……才需要很多面镜子，很多个人，来讲述同一个故事。

在这其中，隐藏着每个人的渴望与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没能发现的东西。那是一个人的核心，是本质，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终结。

Looking-glass Insects。

高桥同学哭泣着，哽咽着，拿出了属于自己的镜子碎片。

“父亲因为赌红了眼，欠下五千万日元的时候，我才5岁。

在那之前，我们家虽然不算有钱，但是父母都有着稳定的工作。父亲喜欢抽烟喝酒，但是从不训斥我和姐姐，母亲对我们要求严格，却是个十分温柔的人。

美好的每一天，平凡的四人日常，我以为就像是每天早晨的早饭一样，是那样自然而不会动摇的事情，会永远永远地延续下去。

突然的，那美好的每一天，就像是突兀冲上天空的烟火，又像是在空中飘荡的肥皂泡，在最为五彩斑斓的时刻，‘砰’的一声，炸裂了。

然后……世界展现出了另一幅模样。

父母开始大声吵架。两个人阴沉着脸坐在桌子的两边，除了因为烦躁而互相指责的时候，谁都不会去看对方一眼。

父亲开始抽烟，客厅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蓄满了烟头。昏黄的灯光仿佛就像是在应和着这次的事件一样，光芒愈发阴郁，刻印出两个人面容上的疲惫。

姐姐拉着我，在走廊里无声地窥视着这一切。

比起一直在颤抖，甚至快哭出来的我，姐姐显得十分沉着冷静。她静静握住我的手，在我耳边低声说道：‘不要怕，姐姐会保护你的。’

姐姐一直都很勇敢，比我，比同龄的女生，比同龄的男生都要勇敢。

无论是谁，都会被她那股积极向上绝不放弃，宛若燃烧生命放出光芒的太阳般耀眼的光辉给吸引。

而我，就是缩在她身后，隐隐反射出她光芒的月亮。只有在太阳不在的时候，才会有人意识到我的存在。

这样就足够了。虽然会感到寂寞，但是却很安心，因为姐姐很强大，一定会保护我。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子。

我被人欺负的时候，我摔倒的时候，我被母亲训斥的时候，一直一直，姐姐都会站在我的前面。

所以……这一次，也是一样吧？

那个时候的我，没有意识到这一次的事件，和往昔的相比，到底是多么残酷。只是像是以前一样，将一切都托付给了姐姐，继续缩在角落里，只顾着保全自己，全然不去注意那些重要的人或事。

事情发生转变，或者说是事件迎来转折点，是在那次争吵之后的第三天。

连续三天，家里都没有说话的声音，仿佛语言从这个曾经生机勃勃的家庭里面消失了。

无声地吃饭，无声地点头问好，无声地各自穿上衣服离开家。

失去了声音的家，失去了生活气息的家，失去了笑容的家，变得比曾经受到过欺负的班级，还要可怕。

好害怕回到那种地方，那种仿佛一说话就会引爆火药桶一样的氛围，让我逐渐无法忍受。

大人的行为，就是会如此深刻地影响到年幼的孩子。

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对生活产生了不安定的感觉吧。

所以，会在那个时候产生——这样的家，干脆毁掉就算了。这种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我没有想到，那种小孩子任性的念头，会快速地变成现实。

傍晚，放学的路上，我一如既往地和好朋友分开，走进通向家的小巷子。

低着头前行的我，不知不觉，身前就被投下来的大片影子给阻挡住了。

大片的，大片的，大片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晃动的人头在地上被光线给拉的更长，就像是能够无限拉伸脖子的怪物一样。它们交缠着，像我压迫过来。

那是一群穿着奇特，胸前或者高昂的肌肉上刻着刺青，留着各式各样奇怪发型的中年男人。这种人我知道，他们是那种依靠暴力恐吓别人，从而获取钱财，在游戏厅又或者是赌场那种地方闲逛，游手好闲的社会废人，是十分危险的混混。

‘小家伙，你是宫崎阳平那个混蛋的女儿吧？你的父亲啊，欠了我们好大一笔钱呢，让我们兄弟都没法吃饭了，你说，这该怎么办呢？’

为首的一个留着光头，左脸颊下方有一道刀疤的男人，弯下腰来将金属球棒杵在我的身边，贴着我的脸说道。他说话的时候，露出了因为常年抽烟而变得黑漆漆的一口烂牙，嘴上喷出我最讨厌的那种味道，混杂着酒精与香烟的大人味道。

‘哦呀，你好像露出了很不满的表情嘛。’

他直起身子，操起球棒狠狠地拍在我的脚边。

‘当’

厚重的击打声，球棒划过耳边的风声，吓坏了我。想象着那根球棒落在我的头上，让我脑袋开花的景象，我腿一软，直接跌倒在地。

‘臭不要脸的小垃圾，居然敢嫌弃老子，啊！我告诉你，回去告诉你那个废物老爹，再不还钱，我就把你和你那个姐姐，全部抓走卖到国外去当beach！听到了没有！’

球棒挥舞的声音，男人喝骂的声音，其余人喧闹的嘲笑声，那些噪音就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一样，一下子将我的心理防线给击溃了。

姐姐，救救我……

在心里无数次的那么呼喊，姐姐也没有过来。对啊，面对这些家伙，就算是姐姐，也是没有胜算的。

已经没有人能够保护我了，警察也没法制裁他们，因为父亲欠下了高额的债务。

想到这里，我第一次明白了自己所处的状态。

那个瞬间，那种无依无靠的绝望感、不知道何去何从的不安感、对于这些男人的恐惧感混杂在一起，这些情感，就像是有毒的种子一般，种在了我的心里。

当天晚上，在我把这件事情告诉父亲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我们逃走吧。’

看着这个慌张的男人，我切实地感受到了他的无力与软弱。

啊啊，这个人没救了。

父亲与母亲，彻夜安排了所谓的逃离计划。他们甚至没有精力，来安慰因为过度惊吓而神情恍惚的我。

半夜的时候，姐姐来到了我的房间，她握着我的手，一次又一次地对我说‘我会保护你的。’

我该相信她吗？我该依靠她吗？我能依靠她吗？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做噩梦，我梦到我被那群男人堵在小巷里，被他们扒光了衣服，然后一群人大笑着对我指指点点。我还看到在那群人中，有着我的父亲，他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却被一拳打倒在地，一群人上去拳打脚踢。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向着每一个人呼喊求救，每一个人却都移开了视线。

‘放开我的妹妹！’

就是在这个时候，hero出现了。我的英雄，我的骑士，我的姐姐，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她挥舞着自己的拳头，向着对我施暴的人怒喝。

但是，她又怎么会是，一群成年人的对手呢？很快的，她也被制服了，敢于反抗的她受到了比我更残忍的对待。

他们撕碎了她的衣服，将她的手和脚，全部用球棒给打碎，然后用钉子钉在墙上……

梦当然是梦，但是那个梦，告诉了年幼的我一个道理。

我们……是没有能力反抗的。

父母的逃亡计划被识破了。我们在码头被那群人给堵住，父亲挨了一通暴打，他不停地道歉，像是个蝼蚁一样请求原谅，甚至愿意跪下来舔别人的鞋子。

母亲护着我和姐姐，在一旁声嘶力竭地哭泣着，抱怨自己的命运。

第二天，父亲和母亲，就在家里上吊自杀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我习惯性地要去客厅吃早饭，却发现姐姐站在客厅门口，一动不动。

‘别看。’

她这么说，但我还是看到了。

我那怯懦的可怜的父亲，我那和蔼的善良的母亲，两个人在最后的最后，达成了谅解。两个人牵着手，一同安静地死去了。

他们是喝农药自杀的，死前没有过多的痛苦。

他们解放了。

留下我和姐姐。

‘不要怕，姐姐会保护你的。’

葬礼现场，姐姐牵着我的手，低声对我说道。

我茫然地看着父母塞进棺材中的遗体，心想——你要怎么保护我呢，姐姐？

再之后，我和姐姐一同被送到了孤儿院。

那是一所很有历史的孤儿院了，长崎院长是一个认真而严格的人，她努力教导我们正确的处事态度。

大家都是很温柔的人，即便表面上冷漠，也会互相提供温暖。但是……我无法融入其中。我的心中，已经有了某种杂质，这辈子，都无法去正常地依靠别人了。

又过了几年，姐姐也离我而去，去远方成为了学徒。

就是在那个时候，学校里再次出现了针对我的欺凌事件。他们嘲讽我的父母，污蔑的我名誉，破坏我的课本。

但是，这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这只是让我更加坚定了，要成为拥有权势、拥有力量的人。

就是在这个时候，那个男人来了。

高桥财阀的董事长，在国务院也有着一定发言权的大人物，如果能够成为他的养女，就再也不用感到害怕了吧？

我不是因为幸运，而被他选中的。我是跪在地上，请求他拯救的我。

成为大财阀的继承人之后，要学习的东西很多，我十分努力，拼尽全力地学，总算是获得了认可。

美好的每一天，可以预期的未来，可以安心睡觉的日子，仿佛就在眼前。”

说到这里，高桥同学抬起头，仰望着天空，苦笑着闭上眼睛。

“又有谁能想到，自己会突然多出一个母亲呢？

我当然想要反抗，反抗的结果就是被逐出了家族的核心企业，自己一个人在外居住，打理一些可有可无的产业。

好恨，我好恨啊，为什么老天一定要夺走我的生活？

我只是想要，一个能够不用做噩梦的未来而已！

后来，听到父亲的女人怀有身孕的消息之后，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除掉她。最不济，也要和她达成某种协议。

怀抱着这个目的，我和父亲一同去探望了，因为即将分娩而住院的继母。

推开门的那个瞬间，我惊呆了。

即便数年没见，唯独那个人的面容，我是不会忘记的。

姐姐。

那个时候，我悲哀地想到，我们一家，一定是被神给诅咒了。

将会成为我母亲，夺走我十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的，居然是约定好了，要守护我的姐姐？

这是怎样的笑话啊。

悲伤、不甘、害怕、愤怒，我与多年未见的姐姐，争吵了起来。

‘为什么你要在这种时候出现，你又想要像是幼年时期，夺走父母的关爱一样，从我这边夺走一切吗！你这样的人，干脆死了算了！’

我居然说出了那种话。

说完之后，我就后悔了。如果历数我的人生，有一个人是真心真意地爱着我，想要守护我的话，那一定是我的姐姐。只有她……我不应该伤害。

但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再也无法收回了。

夺门而出的我，在街上游荡到深夜。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才知道……姐姐已经死了。

是我杀死了她！

如果我不说那种话的话，姐姐一定不会自杀的！本来，她即将获得一个女人生命中最大的幸福才对！

都是为了我……为了守护这样不争气的我，她才会自杀的。

愧疚、怀念、悲怆，失去世界上最后一个血脉相连的人，在那一刻我才发现……对于我来说，那是多么恐怖的事情。

即便关系再融洽，父亲也只是我的养父。唯一不会抛弃我的，唯一不会离我而去的，明明一直就在我的身边。

在我被收养之后，我也曾经想要和姐姐联系。但是，她似乎无法原谅，这么快就背叛家庭，成为别人的养女，甚至连父母赐予的姓氏都舍弃的我……

如果我那个时候，能够像是现在这样，将心里的话都说出来的话，是不是就能得到姐姐的理解了呢？我们姐妹，是不是就不会迎来如此悲伤的结局了呢？现在的我，是不是就能和姐姐笑着一起生活下去了呢？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睁开眼睛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部都是姐姐的声音。姐姐说过的话，姐姐手心的温度，姐姐喜欢的紫罗兰的香味，姐姐说过的‘我一定会守护你的’，这句话，成为了让我活下来的动力。

我啊……即便是做了那么多那么多过分的事情，还是想要活下去啊！

即便是卑微的，像是蝼蚁一般依靠攀附着别人而生存下去的生命，我也不想要放弃。即便这样很丢脸很可悲，我也想要努力活下去。

一定，在早晚有一天……那美好的每一天，那些幸福的时光，会再次到来。

我想这么相信着，活下去。

活下去，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好想告诉姐姐，好想告诉死去的父母啊！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高桥同学，就像是个小孩子一样，哭泣了起来。

平日里强装冷漠，像是完美的大小姐一样不近人情的高桥奈绪，在打破了自己脆弱的外壳之后，终于将自己积蓄多年的情感爆发了出来。

我轻轻走上前去，怜惜地将她抱在怀中。将她黑色的秀发拢在手中，轻轻地抚摸着。

“嗯，活着是很美好的事情。”

“但是我害死了姐姐，都是因为我，姐姐才会死的！”抽泣着，高桥同学痛苦地倾诉着，“我本来以为是别人杀死了姐姐，但是在和小早川谈过之后，就明白了，除了我，不可能再有别的人，杀死了姐姐。姐姐，是因为我而死去的。”

“那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还能是谁的错！如果我能够更坚强一点，如果我不说那句话……现在，除了后悔，什么也做不了了。一直爱护着我，保护着我，我最重要的姐姐，我唯一能做的，竟然只有将她怀孕的医院报告还有和我之间的关系隐藏起来，不让她就算死了也要声誉受损。小早川，你知道吗？姐姐她，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哦，虽然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意，但那其实都是假装的。她啊，其实最看重名声了，争强好胜，无论什么都想得第一，对待自己特别严格。所以，小时候，我其实是有点害怕，但是又很憧憬，这样的姐姐的，姐姐她……是我的英雄呢。”

“如果……能够再见到一次姐姐，再和她说上哪怕是几句话……那该多好……”

“那就，再说几句话吧？”

“唉？但是……”

高桥同学抬起头，用泛着泪光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则回头看着，在那边同样眼眶湿润的舞姐姐，轻声说道：“来吧，最后的最后，不把你所看到的，真相说出来吗？不把你最重要的妹妹，对于她来说十分重要的名字喊出来吗？”

“来吧，宫崎舞。”

在舞姐姐点头之后，我握住御汤利的手，从她那边借来了力量。

“观测点确认，灵能学公式确认，将位面参数代入，运算开始。”

无数的公式，在我的眼前一闪而过，仿佛沉浸在数字的海洋中一样，繁杂的位面参数在我面前不断地铺展开来。

这是我之前从未完成过的灵术，但是现在的我……一定可以做到。

“已确定正确方程式为ZX736，代入位面参数A-6i，B4196，C-150.15D2789……”

“答案确定，验算完成，CODE为X=1.45Y=-48Z=25。”

“灵术——神降，发动。”

伴随着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包裹进去，更甚天空的湛蓝光芒扩散开来，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接下来，我的身体就交给你了，宫崎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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