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玉镜池是人工开凿的池苑，周围种植着许多珍贵草木，此时正是鸟语花香的时节，楼阁殿宇错落其中，太后居住的仙居殿就在玉镜池东面，从仙居殿地势较高的阁楼上，凭栏远眺，可以望见后宫所有的美景。

水岸杨柳依依，花丛彩蝶飞舞。

阳光照人，微风和煦，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这座已有一百五十多年历史的大楚皇宫，今天仍旧焕发着勃勃生机。

石径上，缓缓走来两名女子，正是毓灵和上官棠，侍奉的宫娥远远缀在后面，远到不能听到、或者打搅她们之间的谈话。

孝昭皇帝生前嫔妃不过数人，刘思皇后去世之后，他又赐死了孝康皇帝的生母，从此后宫再无新人，在他弥留之际，将剩余几位诞有子嗣的嫔妃发往她们儿女的府邸，没有子嗣的，则到女道观修行，了却残生。

而孝康皇帝短暂的生命中，只有上官棠这一位正宫皇后。昌都王亦未娶妻。偌大的皇宫里面，便只有毓灵、上官棠，以及皇太妃萧绮罗。

绮罗是江南望族萧家的女儿，萧氏一门，在朝廷担任过宰相者，少有十数。她是一位真正意义上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千金小姐。只可惜命运多舛，短短几年时间，便接连承受了丧夫丧子之痛。

伺候她的宫人说，太妃经常在深夜对着月亮唱歌，歌词悲戚，曲调哀婉，听了无不落泪。

毓灵和张贺等商议找一个侍奉读书的师傅，几位宰相和她探讨了一些政务、学问上的问题，一致表示，不必再找什么师傅，像现在这样，循序渐进即可。后来，见毓灵执意想找师傅，太傅告诉她，宫里已经有了一位名师，她再追问，太傅却不详细说了。

她以为太傅口中的名师就是太后上官棠，找到机会，毓灵向上官棠提起这事。

上官棠反问她：你知道教导赵益（昌都王）的人是谁吗？

毓灵以为是太傅，因为帝王师傅的官职就是太傅。然而，她想当然了，上官棠告诉她的答案是：皇太妃。

毓灵得知，萧绮罗是当今世上首屈一指的才女，江南士子无人不知，无人不仰慕其名。不过，自打她嫁入王府，关系到皇室体面，她不得不做一个守规矩的妇人，摒弃杂念，相夫教子。

对这名连学问渊通的太傅都赞不绝口的女子，毓灵迫切地想与她认识，因此几番表示要去看望她，上官棠却不应允，毓灵不知是何缘故。

萧绮罗住的承香殿比较远，她也不在宫苑走动。自打毓灵登基，便未再见到她。也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一个人前去，又觉得会打搅人家清净，毓灵不想做这个让人讨厌的人。

“听闻，鲁王的孙子赵延检当街闹事。”上官棠停下来，目光却看着姹紫嫣红的牡丹，好像漫不经心地问道。

对于她知道朝堂上发生的事情，毓灵并不感到奇怪，尽管她这个皇帝表面看起来已经亲政了，其实她很多事情都还在学习阶段。大臣们奏了什么事，以及她说了什么，总管太监都会巨细靡遗地禀告太后。

这在她们之间不是什么秘密。

毕竟太后和她这个野路子出身的皇帝不同，上官棠亲自料理政务多年，由于孝康皇帝多病，常由她代为批阅奏章，粗略估计，她处理朝政的时机时间至少有四年之久，可谓得心应手，深谙经略。

毓灵和上官棠见面的时候，也会探讨一些政务。毓灵的成长，上官棠看在眼里。

“这件事情本来是没有必要拿到殿上说的。”上官棠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扰乱京城治安，让洛京令去处理即可。不过，既然摆明了要你决断，你就不能避而不谈。”

毓灵接话道：“奏章上寥寥数语，不甚详细，只说了事情的结果，即赵延检打架斗殴，却未说事情的起因，他为什么要打架，是否受到了挑衅，这些都没有写。所以我将原折发还，责令王忠杰（洛京县令）详尽调查并说明此事，明日呈上卷宗，我阅过之后再行判决。”

上官棠折下一枝娇艳欲滴的牡丹，嗅了嗅，微笑着说：“你有没有想过，还有更深的含义在呢？”

“更深的含义？”

“就像我说的，”她把花送给毓灵，缓缓说道，“这是一件负责治安的官吏就能处理的小事情，何须上达天听？我看啊，这并非王忠杰的意思，他背后藏着出谋划策的人。你不妨猜猜，那人的目的是什么？”

“看我是否具有照典明断的能力？”

上官棠却笑着摇了摇头，毓灵思索片刻，又说了一个答案，上官棠还是否定了。

最后，上官棠也不难为她了。

“是想试探你对宗室的态度，”她说，“你跟在京的皇室宗亲可谓是形同陌路，一边是皇家子弟，一边是平民百姓。尽管事情不甚明了，我却敢说，在勾栏瓦舍打架斗殴，没有一方是无辜的。你判赵延检无罪，便是亲近宗室，会获得宗室的好感。可是，这样一来，你就得罪了另一方代表的群体。因为，不管你如何判决，都会传到京城百姓耳中，捂是捂不住的。所谓以小见大，随之而来的便是对你这位大楚开国第一位女皇帝的批判。你要知道，虽然你如今坐上了皇位，可离坐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见毓灵脸色骤变，她微笑以示安抚：“所幸没有闹出人命，不然就真的变成大难题了。我的做法是，各打一棒，因为我不担心任何流言蜚语，我的位置不可动摇，所以我可以用两边都不讨好的法子。但是，这件事情上，你不能学我。治理天下，以民为本。民心是皇位的台基。我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后面的，你就自己考虑吧。”

毓灵若有所思地颔首，与上官棠安静地走了一段。

“之前我和你说的，你考虑得怎么样？”

上官棠偏头瞟了她一眼，幽幽地说：“虽说后宫没有嫔妃让我管，我也有别的事要处理呀，搬去和你同住，算什么样子！这事不用再提了，你要觉得麻烦，大可不用每天来见我，我一个人也挺好的！”

“……”毓灵涨红着脸，争辩道，“你明知道我不是嫌麻烦，你不同意就不同意嘛，干嘛说这些……好像我错了似的……”

闻言，上官棠噗嗤一笑，勾着她的手，微微抬头望向她说：“好了啦，我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你——”毓灵气愤地哼了一声。

“那这样，我再考虑考虑。”上官棠说，“不过，你也不必再问了，等我决定好了，我自会告诉你。”

“嗯……”忽然，毓灵望见岸边飘摇的杨柳后面站着一个人，“那是太妃吗？”她问。

“在哪儿？”

“柳树那边。”毓灵伸手指过去，说时迟，那时快，那道人影双脚离地，竟向水中扑去，接着传来落水的噗通声。

两人急忙跑过去，碧绿的水面波光粼粼，却不见落水的人。

玉镜池水最浅处少说有一丈，并且水草丛生，不识水性的人，很容易溺水。曾经就有人不小心在晚上掉进池里，被水草缠住，尸体过了好几天才发现……

她们都清楚地听到了落水的声音，毓灵聚精会神地搜寻落水之人，到处都是绿色的水草，看不到人在哪里，她记起来，那人似乎也是穿着碧绿色的衣裳。

“那里！”上官棠指着水面某处，“是太妃，快来人！有人落水了！”

话音未落，她又听到一声“噗通”，身边的毓灵已经没了影，她急得大喊：“快来人啊！！！”

毓灵自然是听不到了，借着阳光透过水面的光线，她憋气往水里游，水草太碍事了，视线也不是很清楚。忽然，她微微眯起眼睛，一连串气泡从水草丛涌出，她潜过去，只见一名女子双眼紧闭，嘴巴张开着，静静地躺在摇曳的水草丛中，正是太妃萧绮罗。

她怎么会落水？

毓灵没时间细想，她抱起萧绮罗，往水面游去。

就在即将到达水面的时候，突然游不动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扯住了萧绮罗。毓灵感觉快憋不住了，但萧绮罗的情况只会更加危险。

她往下看，看到萧绮罗的右腿被水草劳劳缠住，她用力去扯，却没什么效果，这些水草很坚韧，因为缺氧，她的力气远不比平时。她心急如焚，本能的求生欲让她想换口气，抬起头，却瞥见一闪光之物，她即刻伸手去取，是一枝金簪。

金簪一经拔出，萧绮罗那瀑布般的乌发顿时散开，飘上水面。

光线更暗了。

毓灵用金簪戳烂那些水草，终于解开了萧绮罗的束缚，毓灵的视线却在这时变得模糊起来。

她隐约看到两个人向自己游过来。

……

“洛凝，她怎么样？”

“没事了，只是呛了一些水，马上就可以醒过来。”

“麻烦你了，洛凝。”

“这是我该做的，我先下去了，有事再叫我。”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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