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达特

日落似乎非常快，黄昏只是一刹那，这边太阳还没有下去，那边月亮已经升上来了。远处的天边，星星在璀燦。风筛动了树梢，树影在晃动。

涯走出供奉院宅邸，边走边想着下一步计划。隐隐地，总觉得远处甚至是身边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游走，有那么几个瞬间，涯感觉黑暗中有东西静静地站在自己的身边。

夜凉如水，阴森的死寂缓慢膨胀着，塞满了所有的空间。

“走路时走神可不是个好习惯。”

黑暗里，一个声音幽幽地穿透空气而来，听不出感情。

涯乍然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只觉得像掉进一个万丈深的冰窖里，四肢百骸都散发着寒意。视线尽头，有一个模糊而朦胧的白色人影漂浮在空中，当光线越来越明显的时候，涯看出来了，那个人不是达特又是谁。

在人的认知里，达特可以说是长生不老的，他看上去不过是个男孩而已。他身上的白色长袍在空气里飘动着，但是看起来并不像是被风吹动，而是以一种缓慢而神奇的方式，云一般地浮动着。

达特丝毫不理会涯的惊讶，镇定自若地打着不合时宜的招呼。

“初次见面恙神涯，我是达特，为甄选人类进化始祖而来，这次就是想和你谈谈人类进化的事。”

涯极力镇定心神：“进化，引发第二次失落的圣诞对吧？”

达特以神的姿态居高临下地说：“原来你明白不少啊，倒省的我说明了。第二次失落的圣诞过后，人类的一切都将以结晶的形式存在，精神的物质化，这样一来人类走向幸福的唯一障碍立刻就被清除掉了。”

“在那种物质中，没有人的个性面目，有的只是无感情的心灵和回忆。这样算是进化还是毁灭？”涯的神情是乌云般的阴翳。

达特高高挑起眉毛：“先毁灭，然后才能进化。大到每一颗星辰，每一个世界，小到每一粒尘埃，都体现着毁灭性的进化。从毁灭的烈焰中，现实孕育而生，继而开始运转、进化。你应该明白，一切诞生都并非出自慈爱之手，而是源于激烈碰撞。在第二次失落的圣诞爆发后的世界里。善与恶的问题不再纠缠不清了。一切都非常简单，都像天堂一般美好，都像孩子一样单纯。就我的理解，这是人类中普遍存在的幻想。”

涯深深地看了达特一眼，心中隐隐不安。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在我看来你有成为新世界亚当的资质，我是来问你，你愿不愿意成为亚当，与樱满真名共同成为人类始祖，让人类进化。”

涯感到头晕目眩起来，他相信自己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

“意思是，让我和真名共同引发第二次失落的圣诞吗？”

“没错，我只是甄选而已，不能直接参与人类的事，而且新的世界也需要王，”达特说，“这种游戏其实并没有什么害处，人类可以说是毁灭，也可以说是永生。只要好好利用这颗行星提供的启示录病毒。”

“你说启示录病毒是星球提供，难道它不是你达成目的的手段吗？”

“世间所有的恩怨纠葛都可以是我手下的游戏。但进化这种事不是我可以决定的。启示录病毒之所以降临，是因为星球的意志。人类不进化的话，星球就会毁灭，只要这场真正革命性的革命不会在外部世界进行，而将在人类的灵魂和肉体上进行，星球就安全了。所以你现在也清楚了吧，不这样做是不行的，现在的人类会毁灭星球，人类进化才能挽救星球。”

涯冷笑一声，他抬起眼睛来盯着达特，脸上是一片奇异的坚定和镇静，他缓缓地摇头，郑重而严肃地说：“你错了。无论你多么热心地宣扬你的理念，最终它都是错的。我们的星球并没有什么危险，面临危险的是我们。我们没有能力去摧毁这个星球——或是去挽救它。可是我们或许有能力来拯救自己。”

很长一段时间里，达特只是盯着这个人类。他向涯的方向靠近，一直飘到几乎要碰到他的地方。

尽管如此，涯仍然站在原地，纹丝未动。他的话是一字一字的冷冽：“我拒绝，我不会成为亚当，我会阻止第二次失落的圣诞，拯救真名。”

达特仿佛早就猜到涯的答案，笑意深邃：“但是，拒绝又有什么用呢？我和茎道修一郎合作，同样可以引发失落的圣诞，你阻止不了我，拒绝只不过是将王座拱手让人而已，人类一样会毁灭，不可能得救，你的战斗是错的，什么都做不到。难道你就不想玩一场支配一切的游戏吗？”

涯心里叹息，觉得内心深处有一根细细的纤维，在那儿抽动着。不断拼命，以凡人之躯不断努力着，以不断流血来换得奇迹。如果说他一点都不想轻松地支配一切，是在撒谎。

但他的相信那不是错的，借住远方的回音，总有一天抵达目标之处。

“虽说我无法判断自己能否做到，但在自己所能及的范围内，为此献上生命，就算没有胜算我也不会停步。我不是为了什么理想而战，只是为了未来而战。为了守护人们理所应当渴求的生存而去战斗。我的战斗并不是能拯救一切的正确答案，但我相信这不是一件错事。”涯说。

达特嘲弄地摇摇头：“真是浪费。时间，机会，潜能和意识，全都浪费掉了。你真是令我失望！人类都会吝惜生命，无动于衷地打算舍弃生命的你，只是愚者而不是王。”

“是很愚蠢，但我是认真的。”涯简单地回答了这这句话。达特等待着他做出解释，却只等来了沉默。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四目相对，互不相让。

达特的语调平静而又严厉：“只可惜你没有这个资格，在你阻止我之前，我早就挑选出真正王了。我来找你，并不是因为夏娃选择了你，而是你得到了虚空基因，并不算个无能之辈。但虚空基因有三支，除了茎道修一郎的那份和你使用的以外，还有一支。我可以直接唤醒夏娃，让她挑选她中意的亚当，然后赐予虚空基因就行了。”

“直接唤醒？”涯的眉毛可怕地虬结了起来，他的声音阴沉而带着风暴的气息：“你要对祈和真名做什么！”

达特笑吟吟地说：“怎么，你居然把她们当做两个人，你认为楪祈是人类吗？茎道修一郎这个人虽然平庸，但是真的很努力呢，尤其是制造了真名的复制品这件事，真让我忍不住想夸赞他。真名失控后，我也想过找个人类强硬地把碎片加进去就是了……不过那么一来灵魂就会混合，导致记忆与人格产生偏差。楪祈的身体不会有那种影响，所以很棒喔。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当作真名的容器而制造出来的，直接唤醒的话当然做不到让真名重生，也保留不了楪祈的人格，但让她，不，按照你的说法是‘她们’，将她们变成一心追求人类进化的机器还是能做到的。”

“你！”

愤怒和悲哀的情绪就像烈火般烧灼着涯，烧得他全身全心都剧烈地疼痛了起来。

达特带着轻蔑的意味冷笑：“安心，我暂时还不会这么做。我给你考虑的时间，如果下次见面时你不能给我满意的答复，我就强行唤醒樱满真名。”

达特说完后就消失了。没有动静，没有波澜。

涯感到一片厚而重的乌云，正从远处移向近处，那阴影无声无息地笼罩在身边。他心里分明而了然，平静是一件再难祈求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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