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卡门城的冒险者

苍蓝联邦，南云州，卡门城。

黄昏时分，灯影摇曳。

“巴旦木老爷子，您要的安苏花找好啦。”

一双粗糙的大手敲了敲木门。

滋啦一声，开门的却是个青年，他梳着油亮的三七分，中间一副钢丝边眼睛。

“呦，这不是赖德吗？”

“怎么这么慢啊？”

赖德皱着眉头接过对方手中的竹篮。

“整整两周才找全！哼，乡巴佬外地人就是动作慢。”

“哪比得上你们专业的。”欧阳夜云搓着手陪笑道。

“知道就好。”对方对他的奉承煞是满意，端起篮子，仔细翻查着里面的花朵，“找的质量倒是不错，还真没什么残次品……不过，我来找只会更好就是了，也不知道老爷子来路不明野冒险者有什么好感兴趣的。”

“什么？”

“没什么。拿好你的钱！一千四百联邦币。”赖德掏出一沓钱，傲慢地往那一杵。这对底层冒险者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除去购置装备等因素，这几乎就是一个月的生活费了。欧阳夜云笑呵呵地想去接，他却把手突然收回。

“记住，这钱只是暂时给你的！如果回头巴旦木老师查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可是有权取回违约金的。”

“没问题，没问题。未来的炼金术师，赖德先生。”

赖德露出笑容，但似乎不太想被别人发现，于是歪了下嘴，表情有些奇怪。

“未来是不是还不一定呢。我们炼金术师，可是要去云天都进行专门考核的。哪里像你们底层冒险者一样，随便什么臭鱼烂虾找个小公会比划两下就有证明了。”

“呃嘿嘿。这个没办法，我们的工作简单点嘛。”

“你啊，也就是运气好，才能回回给你撞到的正确药材。采药的学问可深着呐！真正的大炼金术师，凭借肌肤接触，就能判断出空气的湿度、温度，再加上虫群，野兽的痕迹，找三十株没有虫咬的安苏花，那还不是两三天就能找全？只不过，人家可不惜得花这两三天来挣这千把块破钱，人家每年随便接几单生意，那就是几十上百万的联邦币啊……”

赖德一顿眉飞色舞之后，心满意足地关上了木门。

对方的脸一消失，欧阳夜云立刻沉下脸来“嘁”了一声，漠然地点了点钞票，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折好，塞进钱袋。

他知道，即使他在这边已经干了一两年冒险者工作了，人家依旧不会给他好脸色。

赖德是纯种的魔法使，他们自诩高贵，连本地的半魔法使都看不上眼，更不用说欧阳夜云这么一个杏王朝的流民了。在他眼里，杏王朝子民们漆黑的头发，就跟恶魔的羊角一样诡异而邪恶。

“唔姆……如果他知道欧阳大哥花了多久采的药，大概会被吓到吧？”

欧阳夜云的身后的墙角，钻出一名小巧的少女。

少女怯生生地拉着前者的后衣，戴着巨大的魔法帽，帽檐几乎能遮住她的脸颊。两朵雪青色的卷发从帽檐垂下，在夜晚油灯摇曳中，像极了盛开的薰衣草。

她在白色衬衫的腰部围了几圈皮带，再将浅色的衬衣披在肩上，把袖子在领口处打个蝴蝶结；又或是将几件暗色的风衣道系在腰上，把下方撕成一条一条搞出点层次感，最后缝圈蕾丝边，露出半截小腿……七造八造，廉价的地摊服，愣是被她组合出一股小资哥特风，眼神差点的，一照面把她错认成个贵族大小姐也是发生过的事。

她的名字叫安妮，是欧阳夜云唯一的伙伴。

“没什么好吓到的。采得快只能代表采药熟练，仅此而已。真要说采药，还有自然学派的那帮德鲁伊呢。”

“德鲁伊也能在半天内采完么？”

安妮抬起头，眨巴了下大眼睛。

“不知道，但他们能在十五分钟内，用把种子变成三十株安苏花。”

欧阳夜云说着拉起她的手

“走了。晚上黑，别走丢了。城里可有整整十万活人呢……”

后者低着头，偷偷撅起小嘴，似乎对他冷漠而强硬的态度感到不满，但依旧乖巧地跟了上去。

银月高悬，照着石头路面。

一路上，似乎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不过他和她都已习以为常。

他们是同时来到卡门城的，没人知道他们的过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形影不离，甚至于连廉租房都住在一起，这也一度使得许多年轻冒险者们想入非非。

起初，欧阳夜云就被当成单纯的变态或者拐卖幼女的贩子什么的，甚至还被守卫叫去问过话，但经过简短的交流便能发现，这家伙虽然满嘴跑火车，却根本对女性、甚至所有雌性生物都没一丁点兴趣，好像比个白教神父明明能很猥琐跟你讲黄段子，却依旧古板地相信自己已经被献给了主，所以不喜欢异性。此外，就欧阳夜云那平日里对安妮的保护姿态，连给人碰一碰都要拍桌子跟你拼老命，也可以迅速排除他是人贩子的选项。

因此，很多人猜测，欧阳夜云可能在战争中失去了所有的故人，安妮则是他某位故人的女儿。

要知道，欧阳夜云虽然表面乐呵呵的和谁都能混到一起，却没有人真心了解过他，和他真正一直组队的，也只有安妮。而他对女性无感，则被猜测为经历了残酷之事导致的。

如今天灾当道，各地战争不断，这种人也不是没人见过。

欧阳夜云推开冒险者工会的门，明黄的灯光入眼，随后周遭立即被嘈杂的高谈阔论和橡木酒杯的碰撞声所淹没。

喝酒吹牛，可是冒险者的两大爱好。

他径直走到前台，伸出手招呼道

“呦！梨莎小姐！”

前台后方，任务栏边，一名黑发少女转过身来。她与欧阳夜云一样，有着纯黑的发丝与眼眸，但与后者样貌的大刀阔斧相反，这名叫做梨莎的少女五官小巧优雅，像是江南烟雨的亭台楼阁。乌黑的齐刘海仿佛撒下的丝绸，两边长长的前发优雅地披在两肩，后发则被扎成一股略带帅气的马尾。

梨莎与欧阳夜云一样来自远东，不过前者来自杏王朝，后者则是更东的岛屿——岚之域。

虽来自不同国家，二者却好逮都属于远东丰饶大陆。在这极西的苍蓝联邦，二人到有一种同乡的共鸣，关系还算不错。

“诶，是欧阳啊？”梨莎放下手头理了一半的文件，“他们好像说你要攒钱搬去朝阳大陆呐？”

“嗨。你听谁瞎说的？那边不是摆弄尸体的变态，就是向民众收赎罪券的混蛋，谁愿意搬那去啊？我就是想攒钱去那玩一趟，看看风景买点土特产啥的，到时候还回来。”

“呼——那就好。不过旅游的话，肯定还是去北方苍蓝联邦的其他州逛逛比较安全吧？现在到处都乱糟糟的，朝阳大陆那边，不是什么地下组织‘巴别城（Babel）’也闹得蛮凶的吗？也就联邦这几年还算和平。”

“也就那样吧……不说这个了。我今晚不是还要给那群菜鸟们上课吗？时间大概还有多久？”

“四十分钟左右吧？”梨莎看了一眼摆钟。

“行。那我先和安妮去吃个饭，应该来得及。”欧阳夜云打开钱袋，取出一张五十面额的联邦币，塞进上衣口袋，再把钱包放回裤兜。这足够二人吃上丰盛的肉食还有剩余了。

冒险者因为要早起出门，所以早中饭大多都是干面包配水凑活一下两个人两顿开销加起来到不了十联邦币，唯一能好好享用、以及补充必要营养的就只有晚餐了。

“对了，今天工会的菜单给我看一下，”

“好，就在这里。”梨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莎草纸制的单子。这种草做的纸很轻便，价格也比羊皮纸、丝绸要便宜得多，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好折叠，不过影响不大。一般工会的任务书、菜单一类，都会用这种廉价的纸进行书写。

“安妮？”梨莎看向欧阳夜云侧身的紫发女孩，“你好像有点不开心啊。”

“唔嗯……不知道为什么，安妮感觉她跟梨莎小姐说话很多的时候，心里就会有点难受……”安妮避开梨莎的目光，小声说道，“安妮是不是该去找找心理医生了？”

“不不不，我觉得这不是心理问题。”梨莎撇了一眼欧阳夜云，后者正一丝不苟地估量着套餐们的性价比，然后，她把头凑向安妮，耳语道：

“你是不是喜欢他呀？”

说完，她斜着眼睛，用手挡住自己坏坏的笑容，期待着安妮害羞或者惊慌失措的反应。

“喜欢？当然喜欢了啊。安妮最喜欢欧阳大哥了。”出乎意料，安妮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反而对问问题的人本身感到一丝困惑，“为什么要问这个，大家不喜欢他吗？”

“呃，我说的不是这种喜欢啦。”梨莎有点尴尬，一时想不出怎么解释。

“啪。”一张菜单无情地打在她的脑袋上。

“不要教安妮一些奇怪的东西。”欧阳夜云面无表情地指责到，然后把菜单放到前台的桌子上，拉起安妮说道：“我看好了。今天点一份克劳迪亚烩鸡配蘑菇和洋葱，一份火腿紫甘蓝与生菜沙拉，再加一份牡蛎汤。我早上看到这些食物都是新进的，应该很新鲜。”

“对了！”梨莎突然喊住即将离去的欧阳夜云。。

“怎么了？”

“那个……你裤兜里的莎草纸传单最好丢掉，会守卫被误会的……这个‘巴别城’的传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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