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一九八六年，北京。

何九华站在院里抽烟，隔着已经冻出了冰花的窗户去看妈妈好像在给人塞钱，厚厚的一沓子应该是足够一大家子人过个好年。不过这些跟此刻的他好像没什么关系，他不在意那到底是多少钱的同时屋子里的人好像也并不在乎他。所以何九华只是耸了耸肩膀，新买的鞋吱吱呀呀的踩着雪，漫无目的数着墙砖。

说了一辈子相声的人这时候也还是能言善辩，递过来的钱被推了几个来回终于还是放在了桌上。王九龙从门缝里好奇的往外看着，听大人们说一万句他听不懂的话，听了一会儿之后终于还是兴致缺缺的坐回了椅子上。郭麒麟倒是好像毫不在意，只是躺在床上看一本小说，看着看着却突然被人抽走了手里的书，啧了一声想要骂人，却最终还是忌讳着在家，只能看那个他那个漂亮又白净的表弟一脸兴奋的开了口。

“哥，你说舅舅能不能收他？”王九龙是真在屋里快要憋坏了，好不容易有点新鲜事儿来到家门口，虽说他是一点都没听明白，可这也不耽误他跟人在这儿就这么瞎赌乱猜。毕竟这个节气里家大人是绝对不能许他们哥儿俩疯跑的，那么老大一张九龄还在班子里等着个出路呢，变声期的嗓子可不金贵的就跟什么一样？只可惜他这边兴致勃勃，那边郭麒麟却好像一副不太爱搭理他的样子，仍旧躺在床上懒洋洋的，一边捏着自己的鼻梁一边就摇了摇头，好像这事儿压根就没什么悬念一样开了口：“你也是想师弟想瞎了心了，估计我爸是不能收他，他就怕外面那样的。”

他说的笃定，一样的年纪里就差了几个月，然而王九龙只觉得面前这个表哥知道的却好像是比自己多了太多。小孩子那点过剩的求知欲让他想要去刨根问个底，只是还没开口郭麒麟就床上坐了起来，好像没骨头一样靠在被子上就懒洋洋的开了口，他说甭想了，你要是真没意思你找扑克去，我陪你玩会儿。

这可比外面那听不懂的事儿有意思多了，于是王九龙飞快的就把那点疑惑给抛到了脑后，然后乐呵呵开始在屋里翻翻找找，找了半天也没见扑克在哪儿，于是他干脆转头去翻自己大衣的口袋，数了数兜里的钱便想也不想的就给衣服穿上了，扔下一句我去买去就跑了出去。郭麒麟嗯了一声，想要跟他说一声给围脖戴上，却只见人已经一溜烟的冲了出去。

张九龄在胡同口碰见了王九龙，他们俩从两个不同的方向不约而同的就要往小卖部里进，于是理所当然的师哥缠不过师弟的撒娇给人买了扑克，然后他顺道又带了包烟才跟人一块儿回去。出了门张九龄倒是不着急，他蹲在家附近的墙根底下就点了根烟，烟雾混着呼吸中的白雾升上去的时候王九龙便跟他说起了院里那个从前没见过的，可能会成为他们师弟的人。只是还没来得及多聊上两句，就看见人家娘儿俩迈过门槛走了出来。

“别给我惹事儿了，成吗？你就算妈求求你了。”女人好像是有点无奈的跟自己儿子说着话，他们要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听见这么一句。然后他看见那个好像比他大了挺多的男孩儿抬头，漫无目的的看了他一眼之后又低下头去不吭气了。何九华听着他妈唠唠叨叨，满脑子里寻思的却都是老话没错，说相声的是没个好人。他刚刚磕了头认下来的师父给他起了艺名，说你们这么个功夫来只能是入了九字科了，都是比你小的孩子，你平时多帮师父照顾照顾。

他说我看你也是个读书的秀才，那就叫九华吧，还好写。

收学员的班主说着话时候笑眯眯的，十足十的和蔼可亲，却转头又让何九华送送他妈拿上行李，就算是在这儿住下了，好像多一点旁的都懒得说。于是刚得了字儿的学员靠着墙根儿听他妈唠叨，一边嗯嗯的应着一边就想起了之前看过的书，康熙字典里讲华谓文德，这是真不知道怎么寒碜他才够过瘾了。

外面娘儿俩的长谈仍在继续，只是张九龄全都没听见，他已经进了院儿，然后在还没推开里屋门的时候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屋里边那位这会儿正巧又还坐着，于是他等着俩孩子推开门儿进来便叫走了一个，王九龙关上门的时候恋恋不舍的，直怕大师哥刚才抽烟的事儿露了挨骂，盘腿坐在床上魂不守舍，连扑克牌都忘了掏出来。

只是外面的气氛好像并非他想的那么凝重，张九龄嬉皮笑脸的一副没正事儿样子，开口问了句怎么就已经是哑透了嗓子。师父端正的坐在那儿，面上的表情一点看不出来到底是要说点什么，就这么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

“九儿啊，你往后可少抽点烟。”家大人仿佛是语重心长的开口，直好像一副真正给孩子操着心的样子，却绝口不提孩子真正惦记的事儿。张九龄见他不说也不问，只是心里骂了一句真他妈假，然而脸上还是笑嘻嘻的，站在地当间儿应了一声知道之后才继续开了口说了话：“师父，刚我听大楠提了一嘴，说今儿有人来找您拜师了？”

都在互相试探，都有心思在里面揣着，只是这年月的张九龄还是太嫩，斗不过面前见过真正大风浪的师父。那年月里过来的人听话听音儿几乎就是已经成了看家的本领，更何况他们师父这样的人现在还活着，怎么能不把这本事给修炼成个炉火纯青？于是家大人只是笑了起来，慈祥和蔼的样子看起来跟个小佛爷似的就顺着杆说了下去。

他说是啊，给你收了个师弟，元儿啊，你往后也是当师哥的人了，可有点哥哥样啊。

他觉着自己应是将了面前这小黑小子一军，只是张九龄倒是浑不在意，他早就知道这班子呆不长久了，只是师父没明着开口撵他走他就能豁的出脸皮去赖着不走。毕竟这么个大年根底的，什么活都不好找，更何况他没熬过去倒仓，在后台干点什么不比出去挣钱来的轻省？所以他只是笑呵呵的说了句那可不是就转了口风，只说大楠他们等他打扑克呢，就转头进了里屋，再也不多看这师父一眼。

屋里王九龙望眼欲穿等他怕他挨骂，而那边的郭麒麟倒是已经把手里一副好容易才被人想起的扑克洗了好几遍。张九龄进屋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儿，所以他一个没忍住就笑了出来，也不多说别的，只是招呼着俩人过来，一人塞了两颗糖之后就乐呵呵的开了口，活像个孩子王似得。

他说来来来，不打扑克吗，玩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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