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齐格优雅地喝了一口茶，笑容可掬。

“当然是晶体生意。”

“你说晶体？我这样的丘八过惯了别人伺候的日子，还真不懂，贵在哪里？”

布里安看似像是在随口提问，同时用手指搓着自己那串五颜六色的结晶珠子。

“只能做装饰的‘眠晶’不算稀少，到处都可以得到，所谓采集晶体，无非就是运输加工一下，辛辛苦苦到头来还不都是穷人？晶体要‘活化’才可以使用，这个变化说来简单，可绝不便宜，能活化的晶化师更难得，还都在教会里……”

布里安其实对此也早有耳闻，此时也只是想确认一下。

“齐格先生，晶化师必须在教会里任职吗？”

年轻的商人此时也有点纳闷，怎么这位大人净是问些显而易见的问题？只是对方毕竟是尊贵的领主，希尔波斯的领主都是些什么成色，他再清楚不过了，看来这位也就道德感强上一些，无知程度半斤八两，为了大客户，他便耐着性子来回答。

“事实上，晶化师与教会并没有强制的隶属关系，但近千年来，能让有晶化师潜质的女性保持并提升能力的只有教会一家，所以一发现有这样潜质的人，教会就会招揽并委以重任，民间也就得不到晶化师了。”

布里安放下杯子，思索了一下又问道。

“民间也需要晶化师，难道不能重金邀请她们回来吗？”

齐格抿着嘴摇摇头。

“在教会里，杰出的晶化师可以成为圣女，这可是巨大的荣耀，民间无论是贵族还是富商，可都给不了她们此等待遇的，想成为圣女就必须在教会修行五年，甚至十年，自行离开是很耻辱的。所以，现在民间可能根本就连一位晶化师都找不到，就算有，离开教会没多久就又变成普通人了，谁也请不到，一来二去，所有跟晶体有关的事务都离不开女神教会了，连出售晶体都要他们授权。”

布里安点点头，这个结论跟自己总结的差不多，晶化师成了教会的私有物品，她们舍不得离不开教会，民间基本留不住她们，教会还不怕她们离开。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还真是个无解的局面，可是自己是与众不同的穿越者啊……

齐格注视着陷入沉思的布里安，过了好一会儿，才看见领主抬起头来，他马上不失时机地提出了自己关心的问题。

“领主大人，晶体的事情说来话长，我们回头慢慢聊吧。现在，我还是期望您能指教我之前的问题，我经营的商行遇到巨大的困难，同行不守规矩，顾客鼠目寸光，销量不停下降，竞争风险巨大，这样的困境我该如何摆脱？”

抿喝了一口茶，布里安神色如常，齐格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仿佛想看到他骨子里一样。

这是齐格的惯用手法，遇到达官显贵都会抛出此类问题，借着这种跨界又抽象的难题试探出对方的真实成色。

他很好奇，这位连晶体和晶化师都不熟悉的新领主，能给出什么样滑稽怪诞的希尔波斯式答案来。

“时也，命也，运也，错综复杂，我这样的俗人，哪能说得明白！我故乡有一句话，‘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我个人认为，财富就像流水，品行就像河道，不义之财越多，生财之道就越窄。你只见他人河水奔流好不壮观，下面却是未清理的肮脏河床，随时可能……”

低头沉思，正听得出神的齐格，被一声炸裂之声惊的坐起来，抬头却看见布里安手里攥着完全碎裂的杯子，满手滴水，正气定神闲地望着他。

“可怕吗？洪水决口，吞没一切，一切繁华，过眼云烟！”

说着，他轻轻端起茶壶，给面前目瞪口呆的齐格续了一杯水。

“到时候，你的河道始终那么深沉干净，还怕没有地方存水吗？”

年轻的商人慢慢地放缓了呼吸，他看着杯子里的水，仿佛在里面看到了一扇门，最后，他抬头擦一擦鬓边的汗，再次开口。

“奇妙的比喻！领主大人，您真是一个难得的年轻智者，我是商人，毕竟贪婪，所以还想再问一个问题，如果您愿意赐教，以后我齐格.申克和我的家族，将大力支持领主的事业！”

“齐格先生，我只是说说自己的观点，这样拘束，万一哪天我不是领主了，难道就不能交往了吗？你就当我是你的兄弟，随便聊天就可以了。”

面对着谦虚而高深莫测的领主，齐格不由得喉部动了动。

“如果我的水，也满了怎么办？”

“我的故乡还有句话，‘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自满则败，自矜则愚’。满，对人的格局终归是下乘的。要找出路，两条而已，第一条是扩大你的眼界，探索一切未知，让庸俗之物远离你的视野，拿世界做自己的容器，如果你是海，自然不会有什么不能容纳。第二条路嘛……”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起齐格的杯子，把水哗的一声泼出去。

似乎习惯了他举止反常，齐格这次完全不介意，只是目不转睛，生怕漏了什么细节。

阿萝希雅却兴致缺缺，她搞不明白，费劲请来的大商人们，怎么老是吃这一套。

“天下那么多缺水的地方，哪里容不下那你多出来的几滴水？水是女神的恩赐，并不属于你一个人，只属于需要的人，当你为那些缺水的人服务，而不是为自己服务时，你会发现自己的世界变大了，你看看，哪里去找那样的人呢？”

风温柔的吹过，阿萝希雅随手捏了朵花，一吹花瓣四散间，对面的齐格扑腾的一声站了起来，反倒把红发少女吓了一跳。

齐格的蓝眼睛里射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活力，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精神抖擞，和一开始的谨慎持重判若两人。

“我明白了。今天不虚此行！领主大人，如果日后需要我这杯水，请一定随时告诉我，可惜我不如您这样睿智，还不太会找泼水的地方，但我觉得泼在您这里绝对不亏！”

“亏与不亏，只是一时，仁与不仁，却在一世。往我这里泼水，可能给你带来财富，但不能给你多少领悟，看看那些穷困无助的人吧。不久之前我就和他们没多大区别，只是一个卑贱中挣扎的可怜人，世事无常，命运流转，女神的启示就在我们身边的困苦人身上，他们能帮助你认清自己，走的更远。”

“请允许我先跟着您多走一程吧，我迫不及待想跟你多讨教了，只是庸俗的钱财还不断让我动心，必须先去料理一下。我知道您马上要开始干大事了，到时候我一定全力以赴支持您！”

“会有机会的，我们故乡有句话，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您家乡的话，我都会认真记下来，没想到兽族的智慧如此迷人。”

“不要有分别心，智慧不分种族。祝您生意兴隆，我的朋友。”

布里安也站了起来，冲着亢奋的齐格.申克友好地伸出手，齐格受宠若惊地迟疑了一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上有很多疤痕厚茧，完全不像个青年，但却坚实有力，齐格感受到了一股温暖而澎湃的力量，让他感觉自己如同沐浴在温泉之中。

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年轻的商人不由得微微欠身，然后戴上帽子小心翼翼地离开，甚至都不敢回头多看一下，怕与那深邃的目光对视资产性，让自己更加自惭形秽。

轻轻伸了伸懒腰，布里安微笑着望着已经耐不住困意，趴在桌上睡着的阿萝希雅，坐到她对面，拿出一张珍贵的白纸和羽毛笔，悄悄画下女孩儿甜美的睡脸，下面还留了一句奇怪语言写的诗，她不认识，却从不会讨厌。

“难为你了，今天又拉过来六个商人，都是很有用的人。”

画完以后，他将画插在少女的小臂下，乘着明媚的阳光，悄悄下楼。

走到半路，迎面又看见法比，恭恭敬敬地领着一个稚气未脱的男孩子，男孩子倒没有哥哥那么瘦，一头褐发，胳膊下夹着一本书，东瞧西望像只第一次出巢的小鸡，他们似乎等候了一阵子了。

“领主大人，您交代的事情都办的差不多了。家属们都吃好喝好了，对您感恩戴德呢！劳夫大叔正在安排休息，他的夫人妮娜在照顾女人们，小崽子们吃饱了都很听话；奥尔夫也开始询问登记了；没有活化的晶体也买来了，价值1000金晶……”

说到了半天，法比脸有点红，把旁边的孩子往布里安眼前一推。

“领主大人，我有五个弟弟，这是最聪明的老二，才九岁就能读两本圣典，第三本我还没偷到……不不不，是没借到！”

“你私下还是叫我布里安吧，法比老哥。对了，伯爵千金睡着了，你去找个合适的人看顾一下。”

虽然嘴上亲热，布里安还是那张冷脸，孩子看了后退了几步，赶紧单膝跪地，低头后又抬起头，做起了自我介绍。

“高贵而仁慈的布里安大人，松恩的主宰者，英勇无畏的骑士，睿智的智者，慷慨的善人，我毕生的主人，我是您卑微的奴仆，林德家的二男，宴斯向您效忠！请随意使唤我，鞭笞我，女神在上，我不会有任何怨言…”

有点东西哦！听到这一大串头衔的布里安几乎要忍俊不止，他轻轻咳了一下，让孩子起来，毕竟他习惯通过直视全身来观察一个人，过分的恭敬太容易成为保护色了。

“孩子，站起来，你识字吗？”

“领主大人，我识字，我见过的书基本都能读，我还能写。”

高大的年轻领主语气并不严厉，宴斯从容以对，毕竟这是刚才心里预演了几百次的台词。

“希尔波斯没有学校，你是怎么学习的？”

布里安久违的来了兴趣，毕竟教学这才是他真正的职业。

“领主大人，妈妈生了我们有六个孩子，哥哥赚钱养活三个小弟弟，我和老三有空给女神教会干些杂活，每次干完活，那些教士都不太愿意痛快给钱，我们就让他们少给报酬，教我们识些字，慢慢的，就差不多懂了。”

“为什么要这样学习呢？多要点钱不好吗？”

几句对话，布里安居然被勾起了好奇心，宴斯的胆子也大了，脸上露出了得意之色。

“领主大人，我跟您说，学习不白学的，学好了钱反而好赚了。满街的雇佣兵连大字都不识，我们就摆个小摊子，给他们读信、写信，尤其是写情书，钱挣得比干重活还多呢！又轻松，又能练习，傻瓜都知道该怎么选哩。我想啊，我以后可以不做雇佣兵，一样能像哥哥一样养活弟弟和妈妈。我之前一直认为读书识字就是为了挣大钱，可是知道您的事情后，我又不确定了。”

“孩子，你为什么要那么想？”

领主又追问了一句，宴斯看了看速去速回的哥哥，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我觉得您很有了不起，不去给自己挣大钱，反而在拼命花钱给穷人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最近不由得想知道，您怎么不去靠智慧去先赚更多更多的钱享福，而要先要做松恩的领主呢？我知道，领主可以赚钱，但松恩的领主不可能赚钱，还很危险啊。”

孩子说到这里，困惑地眨巴着眼睛，里面仿佛有一颗还未成行形的新星，他似乎进去了自己的世界，自言自语。

“如果一个人有了了不起的智慧，除了赚钱，又要在这世上干什么呢？我真想知道啊……”

说这话的时候，布里安似乎隐隐约约看到宴斯的双眉之间，似乎有什么在亮闪闪的。

“法比老哥，你的弟弟我留下了，他以后不会缺书了。”

布里安对法比做了个佣兵成交的手势，然后就要转身离开，法比愣了一下，瘦脸激动的几乎要哭出来。

“老弟，你同意他给您念书了？”

布里安心情非常好，冷脸上居然难得地挤出了些许笑意，法比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有点志气！念书算什么？他以后要著书！我们的事业，不能没有人写下来！”

最强国学领主提示您：看后求收藏（笔尖小说网http://www.bjxsw.cc），接着再看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