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节 人到万难须放胆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不想打，也只能打了。

大敌当前，作战经验丰富的米勒并没有太过慌张，毕竟领主布里安和商人都提及过希尔山里的土匪可能动手。

动身之前，他也按照土匪来袭的可能性演练了几次。幸而这里是雇佣兵的领地，人们干别活的不行，打仗都不陌生，能额外挣钱就更加兴致高扬。

“我的家乡有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打仗我不如大家，请自己决定如何临敌指挥，出事我负责。我对大家只有有一个要求。”

修路之初，布里安在庄园里检阅自己的军队时，曾经对最信任的几名队长讲过他的指示。

“领主大人，请您吩咐，我等誓死完成您的命令。”

大家对这一位推心置腹的领主是格外认同的，因为他的身手在军团中受人认可，还慷慨大度，中年队长要靠领主赡养家人，年轻的军官还有终身大事要依靠领主。

唯独只有米勒队长茕茕而立，他风华正茂，没有家人，也不渴求婚姻，他只是不想做个平庸的军人，用功绩讨回自己骑士的尊严。

“希望大家用生命去保护领地的人民，直到最后一刻。”

听到这个反常的命令，米勒当时和大多数人一样暗自吃惊，一名军人的生命应该这样去使用吗？

这和以前骑士教条完全不同啊，他曾相信女神的荣耀高于一切，君主的安危世间第一，个人的荣誉不可侵犯……

至于卑微愚蠢的普通人，骑士百忙之中，只要有一丝不滥杀的怜悯，那就是可以被吟游诗人在酒馆里吹上三个月的美德了。

带着满腔的怀疑，他很快就第一个遇到了验证疑问的机会。

战斗并不算完全意外，他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是，土匪能来的如此之快。

正好是刚开工不久，路还没有开始修，机器都没来得及开动，巡逻哨也没有来得及走远，对方就抢先发动了进攻。看来这群土匪有能人指挥，并不简单。

“按照之前的准备，所有人集中到我们身后，区区土匪不是我们领地军队的对手！”

今年27岁的米勒队长，果断命令，所有人立刻抛开工地，没有四散奔逃，而是就集中在一处后退，准备后背靠近河谷另一侧的陡峭石壁。

阵型很简单，却很有效，带盾牌的士兵挡在前面面对敌人，枪手和弓箭手在侧后准备防守，中间是被紧紧护卫住的所有的工匠，还有两名宝贵的晶化师，她们是来控制机器的。

“保护工匠们！伙计们，走运了！杀敌领赏的好机会来了，放他们过来，看清楚了再杀！”

紧张之余，米勒还努力挤出几分幽默来，只是应者寥寥。

值得庆幸的是，除了三十名武装士兵，希尔波斯本地的工匠很多都有过雇佣兵的经历。

这些最近受人吹捧的工匠，被不长眼的土匪打搅了兴致后暴跳如雷，纷纷拿起了手中的铁镐铁铲，还有几个心细的举起施工用的木板，挺身而出挡在晶化师面前。

土匪一开始就从远处射箭，米勒命令盾牌手先上前抵挡，他带领剩下的人徐徐后退，保护中间大批工匠的安全。

软绵绵的远程弓箭射击，因为有序的撤退没起什么作用，气的土匪哇哇乱叫，大骂对面从上到下都是缩头乌龟。

如果在以前的军队，听到这种侮辱，米勒也会像大多数士兵一样，不管不顾地上去厮杀。然而这一次，有了领主的教导，他显得平静从容了很多。

一阵乱箭没有伤到任何人，土匪那边又有了新招数，他们开始肆无忌惮地破坏宝贵的路面。然而，他们并不清楚那泥灰色的路面是何方神圣。

一番折腾后，那路面坚硬的程度让土匪都叹为观止。本来准备痛快发泄的土匪们，个个望着自己疼痛的虎口和地上微不足道的小裂口，无计可施，直看得松恩的队伍捧腹大笑。

“不好，我们的搅拌机！”

几个工匠突然惊呼起来，原来有几个机灵的土匪，没有发傻继续跟水泥地较劲，而是围住了那台几乎有两人高的搅拌机！

里面刚好放着配好的水泥浆，还没有开始搅拌，几个土匪一边用工具武器使劲敲打着这个奇怪的物件，一边朝对面疯狂的挑衅，仿佛捉住了一个举足轻重的人质。

“弓箭手射箭，驱赶他们！”

事态紧急，米勒只能让少量弓箭手还击，可这样做的结果，除了让对面的土匪知道修路队的弓箭手不多之外，就没有别的效果。

软弱的阻挠，招来土匪大队弓箭手的反击，几个弓箭手无奈狼狈地返回本队，所幸都没有受伤。

“米勒队长，冲过去跟他们拼了吧！那可是领主的宝贝，弄坏了卖了我们全家都赔不起，迟早要掉脑袋的啊！”

一个赎身出来的雇佣兵吓得脸色发白，战战兢兢地对米勒提议。毕竟领主的财产对他们来说太过于高不可攀。

机器造价昂贵且不说，每天光塞进去的晶体就值十来个金晶，还要难得一见的晶化师伺候。谁都没想过，也是不敢去想，失去了财产的领主老爷是什么嘴脸。

不用他提醒，米勒铁青的脸上早开始冒汗了，他并不是没有反击的勇气，而是对领主的命令产生了怀疑。领主是真的不在意财产，而愿意保全这些卑微的人命吗？

这样神奇的机器只有一台，而潦倒卑贱的人可是到处都是啊，就像山边割不完的草，从莽荒中不断发芽出来，再用短暂的命播下更贫穷的种子。

人命的价值早在女神创造他们的时候，看似早已定好；贵族的财富都比普通人的生命珍贵，几近是世界的铁律。

见过太多的道貌岸然和翻脸无情，米勒年轻的心早就冷了，他不确定布里安.舒尔茨，这个比自己年轻好几岁的奇怪家伙，到底是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生命的人。

发现了修路者的弱点，一大群土匪也像之前围观的居民一样好奇地涌上前来，机器从下到上都爬满了人。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匪，敲打着料斗发出巨大的噪音，品头论足，还有下流的在朝机器撒尿。

到底上不上？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起来，每个催促的声音都让他心急如焚。可是，下决心进攻他要承担过大的责任，而犹豫的话下去机器就要被蟊贼们破坏了。

他转身看看身后的人群，群情激愤，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亢奋和恐惧，亢奋是因为他们渴望作战立功，恐惧是害怕承担领主财产被破坏的责任。无疑，恐惧是多过亢奋的。

然后最后不论结果如何，米勒作为队长都要承受压力，死人是他的责任，机器遭破坏还是他的责任，没有两全其美，只有队长全部承担。

压力让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五脏六腑都在翻腾，手脚发轻，头脑发胀，他忍不住四下东张西望。

无意间，她看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无助而慌张，浑身发抖，然而这样的弱者，手里却握着一根木棍当做武器。

那是全家被土匪杀害的康妮.本茨，既是个可怜的小家伙，又是了不起的晶化师，还是领主所说的“人民”。

“要保护住根！”

这时候不管对错，必须有一个信念！迷茫的骑士横下一条心，终于毅然抓住了那根原来不愿意轻易选择的救命稻草，说来也怪，他瞬间就有了勇气。

以前贯彻骑士的信条为大公和贵族作战，沦为奴隶；现在为奇怪的领主和所谓的人民作战，还会更可悲吗？

失败的责任自己扛了，还有比成为奴隶更悲惨的的吗？这次就信你一回，布里安.舒尔茨！

心下豁然的他，打定了一个主意，便走到人群的内圈，一把拉住那小可怜的手，直视她的双眼，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你现在是战士了，我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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