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节 黑云翻墨未遮山

领主旗开得胜！

巨兽有何惧哉！

见到领主英勇无畏的士兵们，爆发出一阵欢呼。连很多受伤的士兵也受到鼓舞，用尽全身力气，向丧失了冲劲的角兽们发动微不足道的攻击。

这种奋不顾身的狂热气氛，让就算是倒地的人都挣扎着用手里的武器猛戳乱打。这些可敬的战士用坚强的意志，向庞大的对手发了反击，哪怕自己的伤势雪上加霜。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开战后只一会儿功夫，半数以上角兽已经被勇士们接连放倒，剩下的都被包围，再也无法像最初那样冲撞肆虐。

民夫们也不甘落后，冒着被撞伤的危险，将伤亡者带出战场，简单进行着处理，然后自己寻找武器加入战斗。

“呃，真没想到，领主大人……很强啊！角兽在他面前就是食材而已啊……”

一个被压断了胳膊的士兵，从安全处瞅着远处的战场，一边咧嘴一边神情向往地念叨着。

“领主说过，那叫‘小菜一碟’，就是不够吃的意思。”

旁边那位捂着侧腹上伤口的中年士兵叹了口气，用一本正经的语调纠正道。

断手的士兵低下头，伤感地问。

“我们只能靠打仗才能过下去吗？以后怎么办，我只剩一只手了。”

“领主说过，他会让我的儿女们，选择新的道路……为了这个，别说断手，我掉脑袋也要打下去！”

刚进行完简单包扎中年士兵，喘着粗气说完话，拄起一根长矛，摇摇晃晃再次走向了战场。他自认为是忠诚的战士，要回到英勇的领主身边。

“别怕，继续战斗！胜利就在眼前！”

战意正酣的布里安，一把扯开一个快被角兽践踏的士兵，然后怒吼一声，将手里的短矛刺进了角兽硕大的眼睛里。

角兽的头部血流如注，怪叫连连，巨大的头颅拼命晃动起来。然而为时已晚，它很快被四面围上来的士兵们齐心协力刺倒。

越战越勇的年轻领主，又从地上操起一根长矛，运足力气掷向最后一只角兽。角兽中矛并未受到致命伤害，他身边的士兵们却唯领主马首是瞻，见状就蜂蛹而上围攻，毫无畏惧。

眼前一群人围攻一只动物的场景，让布里安想起以前那些纪录片里草原上围猎大象河马的部落悍人，他忽然间就有了一种失去正当对手的失落和厌倦。

动物其实何罪之有呢？刚才恣意杀戮的愉悦不知怎么的消失了，只剩下短暂的哀伤和疲惫。

为了对付一群畜牲，他的手下短时间就伤亡了二十九个人，他不得痛心地接受了自己决策失误这个事实。

真是对不起自己的领民啊，他似乎看到了土匪们和更大的幕后黑手得意的嘲笑和磨刀霍霍的动作。

难道自己想要带给大家的，就是这样的生存方式吗？

希尔波斯几百年的历史，就是如此毫无新意的进行着，只是杀戮的对象不停变换。

杀戮者流着更多的血泪，将自己的生命像垃圾一样埋到堆积着尸骸的泥土里，浇灌出更加偏执而顽强的下一代，继续野蛮而机械的生长着。

如果勇敢能带来幸福，希尔波斯人就应该有最大的幸福。可是，世上没有这么单纯的幸福，一个时代的幸福，总会牺牲这些英勇而守旧的炮灰为代价。

布里安始终认为，雇佣兵不是照亮时代时的燃料。他们卑微而保守，也该至少有烤火的权力。

早已开始，及早结束，让女神的光早日照进封闭的山林。

光？恍惚间想到这里，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便冲着后方大声发问。

“霍恩小姐！你准备好了吗？”

可是这次，他又失算了。

那个总是没话都要找话说的少女晶化师，居然没有回应他。

不少士兵也不由得跟着回头，一看之下都目瞪口呆。

后方空空如也，这段时间总是与领主形影不离的雪妮.霍恩，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不正常，布里安与晶化师之间，其实有种奇特的感应。他可以确定，她并没有离开，至始至终都在那里。

“快看，领主大人，那里不对劲！”

顺着米勒的手指方向，布里安连忙擦干净手，用力揉了揉眼睛，真的发现黝黑的夜色中有一处格外的黑暗，像是一团雾，又似一片云。

那种不自然的黑暗不反射光芒，简直就像用最浓的黑色颜料，刻意涂抹在本来就无以复加的夜晚空间中，遮蔽了人本应识别的一切。

更离奇的是，那种黑暗还在不断变得深厚沉重，异常的色彩深沉得近乎于沉淀，最后凝固成了流动的实体，持续吞噬着更大的空间，这样下去，感觉整座山都能被装进去。

纵然是勇猛如布里安都不敢想象，如果将一个人放置在里面的至暗环境中，会是一件多么令人精神崩溃的一件事。

那种压抑到极致的黑云已经看不出是什么色彩了，完全属于另一个时空里才该有的陌生元素。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

布里安心里充满了疑惑，他其实已经知道了雪妮的下落，她没有离开自己，却变成了如此不可思议的模样。

光晶代表光明，为何她的晶化术还这么诡异？

“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心下怀疑的领主询问左右的手下，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出来。这也是难怪，在一个晶化师都凤毛麟角的小地方，谁见过这样的场面？

可是战场瞬息万变，敌人就要再次进攻了。这次土匪剩下的全部角兽再次出击之后，是个人都能猜到接下来的结果。

急于求胜的土匪不会坐等，必然趁乱全面袭来，然后来一场不可避免的血战，多数对极少数将取得优势。

“大家……小心，第二波很快要来了！能动的戒备起来！”

奋战一场，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的米勒队长，声嘶力竭地喊道，果然人们看到又有一排角兽正在受到驱赶。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再次成群结队从坡上冲下来。

“韦伯他们真磨蹭！要是还没来，那边的情况不会太好。”

布里安听了米勒的话，点头赞成。

“霍恩小姐？霍恩小姐！”

他走到那奇异的黑暗边端详，又叫了雪妮几次。亲眼见到没有回应，他对正在用布擦脸的米勒分析道。

“看来这里的事情只有女神才明白……韦伯他们估计现在动身也来不及了，我们能动的弟兄还有多少？”

“刚数过，不算民夫，还有五十八个，刚才有六个人阵亡了，二十三个受伤，有五个比较重，武器损毁很严重。”

米勒查清了情况，此时似乎已经很轻松了，毕竟能做的事情已经很少。平时总一本正经的他，甚至还变得幽默了一点。

“领主大人，现在我们的队伍里，不少人都能改行做屠户，饿不死了。”

总跟他冷着脸的布里安，都几乎被他逗乐了。

“我们故乡有句话，‘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哦，状元就是我们那里的帝国精英，屠户也是很好的职业……现在我们的雪妮不知道什么状况，看来始终还是要靠我们自己。”

听了布里安的解释，正在整理队形的米勒，摆了摆手，神情依旧坚定不移。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她，我们一样可以打仗。您依靠是女神的庇护，又不是她。”

米勒的话里，不但有信任，也有轻视。布里安对他眨眨眼，似乎不太赞同。

“每个为集体作出贡献的人，都如女神般可敬。她在用女神的力量帮助我们，已经很了不起了。”

布里安有些遗憾地转身，面对土匪进攻的方向握紧拳头。他还想对自己剩下的士兵开始短暂的动员。

“我的故乡有句话，‘靠山山倒，靠人人走，能自助者，必有神助’！我倒要看看，今天谁从我手里拿的钱多。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布里安慷慨激昂的话，既打气又打赏，照例是应该引起部下们如潮好评的。可是，这次他还没来得及听到大家有什么反应，就眼前一黑，无法动弹了。

这次可是真正物理层面意义上的“眼前一黑”。

罪魁祸首来自雪妮.霍恩所在处，那团不断扩展的黑暗云雾！

它像一条贪吃的巨鲸，将小鱼般的领主大人，一口就直接吞没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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