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让我自私一次

第七日。

春光灿烂，阳光暖得灼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寂静。只见红衣女子披散着头发，衣着凌乱，赤脚奔跑着，白色的底袜都踏成了黑色。

一群人随即追出，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身影，商汤只觉心上一疼。他张开双臂，拦住了欲要追去的其他四人：“想来，她是还有话要同洛离说。若是我们拦了她，定会使她遗憾终生，就由着她罢。”

商汤的目光一直锁在那个娇小的身影之上，直至她消失不见，他仍不愿收回。暮兰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想此时此刻，唯有酒能浇熄你心头的忧愁。走吧，同我喝酒去。”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如此了解我此刻心中所想，兰城不愧为我的知己。”商汤脸上的阴霾消失不见，他微微俯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暮兰城大笑两声，搭着他的肩膀与他消失在了小道的另一头。

阿枫温柔的朝洛云裳点头微笑，便往自己的房间而去。胡文杰自是不肯放过与他单独相处的好机会，连忙跟了过去。只余下洛云裳一人站在原地，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思虑片刻，她还是跟去了暮兰城与商汤离开的方向。

洛长歌拼命的跑着，此刻她的脑子是空白一片。她忘了女儿家应注重姿态，不可衣衫不整见人，她忘了自己在梦中，想要到洛离跟前只是一眨眼的事，更忘了自己已决定要放洛离幸福。她只知道，她要找到他，她要带他走！

跑进那个居住了十年小院，只见一男一女两人背对着她，相依着荡着秋千，欢笑声顿时充斥两耳。

这本该是她的院子，值得他如此对待的人也本该是她。然后却因为她太蠢而伤了她，如今让这个幻想占了她的美好。有委屈、有歉疚，洛长歌鼻子微酸，声音带着哭腔：“洛离！”

闻声，女子转过头来，蛾眉蹙起，似有不满，然而男子却是一直背对着她。洛长歌呼唤时，他的背部肌肉明显僵住，显然是听到了。

洛长歌心中一凉，不愿回头，是不想面对我？

见眼前的人憔悴不堪，女子有些不忍：“你有话要说么？”

洛长歌死死的看着洛离的背影，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不作回答。被无视，后者只觉一阵尴尬，不自然的理了理头发，便下了秋千，干笑两声：“你们说说话也好，我先回避回避。”

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呼吸，洛离默叹一声，抵不住心中的思念，转身看她。

只见她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青丝此刻正凌乱的披散在背后，她的皮肤本就白皙，此时看上去更是近乎透明。她的衣衫用腰带简单束起，若是平时，倒也能看出些许凌乱的美感，此时，却是只觉得颓唐且狼狈。她的双脚遍布泥泞，白色底袜上甚至还有点点血迹，像是没穿鞋子被尖石所划伤。

洛长歌是何等骄傲之人，如今却为他弄得这般狼狈。洛离却是狠心的闭上眼睛：“你不该来的。如此，不过是白白轻贱了自己。”

然而却迟迟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当他掀开眼皮，却见她已泪流满面。原来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她的泪水便再也抑制不住，如决了堤般汹涌而出。

洛长歌忽然咧嘴笑开，朝洛离张开了双臂，迈动双腿狠狠的扑进了他的怀里。她紧紧的环住他的腰身，好像以此就能永久的留住他：“师弟乖，不要任性。听师姐的话，跟师姐离开这里，好不好？”

洛离终究是不忍心再对她说重话。他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回答，反问她：“师姐，从小到大师弟都听你的话，这一次，你就尊重我自己的决定。好不好？”

“对不起，你说我自私也好，说我无情也罢。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放任自己眼睁睁的看你去死。洛离，这些年来都是你在无微不至的关怀我，照顾我，若是离了你，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活下去。

我舍不得你，也离不开你！”

洛长歌双腿一软，抓着他的袖子就这么顺势向下滑去。洛离双手拖住她的手肘，以此来支撑她下沉的身体。洛长歌半跪着着，洛离弓着腰，维持这样的姿势着实艰难，洛离索性放弃了将她扶起，也屈腿与她跪抱在一起。

洛长歌那漂亮的眼睛已红肿得不成样子，完美得叫人几乎找不到一点瑕疵的脸蛋此时布满了泪痕。任谁见了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都会为她而感到心碎，又更何况是倾慕她了这些年的洛离？

这已是他进入梦境的第七日了，虽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但临死之前，还是难免有些伤感了。想到以后便再也见不到这让他时时牵挂着的傻丫头，不禁有些哽咽：“师姐，不要哭。”

若是从前他这么叫她，洛长歌定会开心上几日。但是如今，她却只是想要哭：“洛离，我求你了，不要任性，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我内疚一辈子？！你不是说喜欢我么？既然喜欢我，那就为了我活下去。我答应你，若是你随我离开，我便与你在一起，好不好？”

洛长歌仰头望着洛离，像是在乞求。出乎意料的是，她不但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喜悦，反而是看到了受伤的表情。洛离笑得苦涩：“你爱我么？”

这是洛长歌第二次面对这个问题。

她忽然明白了。

没有情爱为基础的承诺对于洛离来说，是同情，是施舍，不是他所想要的。所以她这般做不但不会使他高兴，反而会伤了他的骄傲。第一次，她不做回答，第二次，也仍旧是沉默。

泪水，再次放肆的流淌着，洛长歌用手捂住脸，低下了头：“对不起。”

这几日来，她说得最多的，便是对不起。可是说再多的对不起又有何用，始终都无法填补她在别人心头留下的伤口不是么？

洛离捧起了她的脸，为她擦拭着脸上的泪痕，轻声安慰着：“师姐，莫要自责。还记得陌九道长说过什么么？”

洛长歌呆呆的摇了摇头。洛离见她这副可爱的模样，尽管心中满满都是酸涩，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他说，我若是遇上了这劫，便是怎样也过不了的。陌九道长法力高深，所以他说的自然是对的。

这是我的劫，跟师姐没有关系的。”

“我不管。”洛长歌耍起赖来，“不管这劫度得过度不过你都必须得度过！我不让你死！不让！”

洛离想了许久，方才敢伸出手摸了摸洛长歌的头发：“人固有一死，只不过是时间长短不同罢了。或许在师姐看来，长寿是福，但我却是想要在这最好的年华中沉睡在这美梦里。因为这样，我便不会变老变丑，师姐记着的，便是我最好的模样。”

洛长歌双手抵在洛离胸前，一把将他推开。洛离被推得坐倒在地上，洛长歌却是摇晃着站起，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骗子！我们明明早就约好过，不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变了自己的初心。云裳变了，她有了心事，有了烦恼。你变了，原先你带给我的是幸福，是温暖。而如今，一提到你，我除了眼泪还是眼泪。”

她的泪，都落在了他的脸上。冰冰凉凉，犹如冰冷的刀锋，透过他的身体，直至内脏，在他的心头，一刀一刀的剜着。

“可是我有什么资格这样说你们呢？我自己也变了呢。”洛长歌往后退着，不停的摇着头，“我再也不复曾经的洒脱，我现在就只知道哭，只知道道歉。怕是再这样下去，我便会成为一个惹人嫌的怨妇！”

洛离的心智，都搅碎在她那绝望的眼神里。

他猛地站起，大力将洛长歌带入自己的怀抱，他紧紧的箍着她单薄的身子，像是想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

洛长歌也回抱着他：“洛离，是你害的我成了这般模样。若是连你也抛下我了，我便再也无法寻得向你这般真心待我的人了。就让我再自私一回，让我留下你，好不好？”

洛离双手扶住洛长歌的肩膀，将她往外推了推。两人间虽隔了些距离，但若洛长歌抬头，便能望进洛离那幽深似潭水的眼眸。

洛离贴着洛长歌的脸，在她耳畔轻语：“那也让我再自私一回，好不好？”

还未等洛长歌反应过来，洛离便捧起她的脸，那动作轻柔得就像捧着价值连城的珍宝一般。他缓缓低头，在她唇上印下轻轻一吻，洛长歌睁大了凤眸，没有拒绝，亦没有迎合。

这个吻很浅，不过是嘴唇与嘴唇的触碰。洛离却是没有急着离开，他在用含着柔情的目光抚摸着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毛孔都不落下，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终于，他推开了洛长歌，那力道将她推到在了地上。

洛长歌懵了，不解的望着他。却见洛离闭上了眼睛，眼角划下一颗晶莹的泪滴。他在心中默念——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都回去吧，回到你们应该存在的地方！

洛长歌只觉眼前有什么将他与洛离隔住，她朝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然而洛离却始终闭着眼睛，不去看她，他的模样，也越来越模糊。

洛长歌的泪水滚落而出，她怕了，怕得嘶声尖叫：“洛离！洛离！不要！不要！！”

然而上苍却终究是没有听到她的哭喊，洛离就这样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她的眼里只有白色，冰冷的，无情的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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