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烟味

1

将来想成为一名医生。

大概是去年，过年期间。

被父母带去亲戚家聚餐，席间闲聊谈到未来，某人忽然把问题砸到我身上——

“春叶以后想做什么工作？”

那亲戚似乎掌握不少人脉资源，当他问我时，父母看我的目光里藏着期待。

得好好回答才行。

但根本就没有正经考虑过这种事，觉得对自己来说还太早。

于是在空荡荡的脑中拼命搜索。

金融、电子信息、高薪职业、就业前景、医生......医生。

医生这个职业好像挺不错，听说很受欢迎，我大概会喜欢。

将来想成为一名医生。

心里这么想，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我不知道”。

母亲的眼神难掩失望，父亲则以我还小时间还早来打圆场。

聚餐结束，大家都没把关于我的话题当回事，一切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父亲叮嘱我把外套穿上，母亲伸手帮我梳了梳有些长的头发并要求我在开学前剪短一些。

他们好像并没有怪我的意思，但我开始有些在意。

我一边呼吸冰冷的空气，一边咀嚼那些生硬到硌牙的词汇。

文理分科、高考、专业、工作......

这个寒假有事做了。

然而等到寒假结束也没搞清楚该不该为做出的选择付出努力。

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或者说是好还是不好。

已经查过许多资料了，看过许多医学专业前辈们的传奇事迹，也有不少抱怨，尤其是对学业艰辛的感叹，厚厚的书籍与层层叠叠的笔记是津津乐道的话题。

大家都说学医很辛苦，很累。

可是那些字都写得很漂亮，笔记都很整齐。

我想我喜欢这个专业。

但就是无法向前迈步，却又不愿离开。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2

寒假过后的第二学期是高一的下半学期，期末考的成绩影响到高二的分班，班级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大家都忙着做题，有些人甚至带着黑眼圈来上学，不知道晚上熬夜到几点。难以想象他们的决心是有多大，才高一就开始拼命了。

但紧张的氛围并不一直持续，中途的某段时间，学校一度被泪水与欢笑淹没。

高三的前辈们毕业了，他们与这所学校签订的三年契约结束了。

这时，我从习题集中探出头来，睁大眼睛看日历，才发现暑假已经走到眼前。

本以为三年时间很久，没想到第一年这么快就要过去。

虽然迷茫着，但因为老老实实听从父母与老师的教诲认真学习了，所以成绩一直不错，因此被获准参加高三毕业生的毕业晚会。

我对这类节目不是很感兴趣，可是离别的氛围让人忍不住伤感，舞台上表演者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在道别。

直到突然出现一支乐队。

之前全部都只是独唱、小品之类的节目，忽然架子鼓、电子琴就搬了上来。

主唱是个短发的女生，脸上是很明显化了妆的惨白色，上衣黑夹克，下穿紧身牛仔裤。

各种乐器的声音像刀光剑影，女生在台上挥动手臂，猛踩舞台地板，从喉咙中发出山崩地裂的吼声。

像是想要对抗整个世界的气势，让人感觉这个舞台对她来说太小了。

但她依然享受着。

音乐结束，全场的高呼声久久不散。

女生没有立刻离开，好像准备说些什么。

“我是秒针乐队的主唱，我想为乐队做一下宣传，并代表整个乐队对高三的前辈们说些话。”

音响的音质不是很好，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但也足够听出来她平时说话的声线——有些沙哑，很干净，起伏很少，维持在一个略微低沉的高度。

像800米测试时从耳旁掠过的风声。

“乐队成立一年，今天是第一次正式表演，大家的热情给了我们勇气和信心，我想我们做得很好。但这还远远不够，因为我们准备报名参加‘燥蝉’省级乐队大赛，就在明年。我们会好好努力，期间打算在校内组织表演，希望得到大家的支持。”

女生说的话很普通，但语气却给人一种绝对能做到的感觉。

她说“但这还远远不够”的时候，我仿佛听到的是“一年后的我们会比现在强至少十倍”。

浸泡在自信里长大的家伙，有够让人不爽。

“最后的话是对要毕业的前辈们说的。你们是我们憧憬的对象，过去是，现在是，希望将来也是。”

这个人......

最后的话听起来很有些挑衅的意味。

我紧张地观察四周，前辈们个个目露凶光，要撕破喉咙似的高喊着——

“一日为前辈，终生为前辈！”

“好好看着我们，嚣张的小子！”

“一年后，等着你来挑战！”

大礼堂闹哄哄的，不甘心地朝台上大吼的、趁机起哄的、兴奋地立下单方面誓言的......

刚刚还弥漫着的忧愁此刻不知道去了哪里。

台上的女生说着“谢谢大家”，深深鞠了一躬走进幕布后面。

边上同班的两个男生在感叹唱得真好，右边的女生忽然向我搭话：“她好帅，我们学校没几个人能做到这个地步，你觉得呢？”

“啊，嗯。”

我慌忙附和。

“路转粉了，她之后的演出我都要追！”

女生还盯着舞台，下一个节目没开始，那里什么也没有，可她的眼睛里却光彩四溢。

我挺喜欢听歌的，就算不怎么接触摇滚，好歹听过几首名曲。

给我的感觉就是激情、兴奋、歇斯底里，还有种危险的气息。

但现场是第一次经历。

我发现摇滚并不仅仅是歌曲那么简单，它少不了的东西还有乐器、表演者，以及观众。

而其中最重要的，我想是表演者。

这次的演出，我反倒是被之后女生对前辈们说的话与前辈们的反应震撼到了。

“喂，一起去要签名吗？别说让我带，这种事情让人带就没意义了。”

边上的女生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猫着腰准备离开。

“诶，我，我就算了。”

追星与摇滚都是我不熟悉的领域，就算接触到它们积极的一面，我还是有些畏畏缩缩的。

可是，如果是她，或许我可以试一试。

......等下次的演出吧。

3

我喜欢安静，大多数时候都选没有歌词节奏缓慢的纯音乐。

看书、写作业都很适合听这种类型的。也会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放，但偶尔忘记关，早起被母亲唠叨，于是就只在入睡不顺利的时候用作助眠。

然而高一暑假我听了两个月的摇滚，并且阅读了两本初阶的医学专业书籍。

纯音乐使我理性地判断与解决问题，摇滚乐给我向未知迈进的勇气。

我一直记得那句话——“你们是我们的骄傲，过去是，现在是，希望未来也是。”

这同样是我们对后辈许下的承诺。

高一下半学期的文理科意向我填了理科，并勇猛地把目标定到拥有不错医学专业的一所大学。

我想往这个方向努力。

我要学医。

4

高二开始有了月考制度，每个月一次全科目测试，成绩会在排名后公布出来。

竞争非常激烈，除了前几个位置和后几个位置的占有者不会有多大的变动，其余人的名次谁也不知道下次会前进几位或是干脆一下掉到倒数。

在这样的氛围下，运动会都有人想留在教室看书，老师就把所有人赶出去然后锁上门。

真是难得的放松。

在运动会上惊讶地发现那个乐队作为主唱的女生参加了比赛，是光说出来就能让我脸色发白的1500米长跑。

我默默用目光追随着她跑完全程，第二名。

听说第一名是校队的，她好厉害......

就算是在同一所学校，从上学期的毕业晚会后到现在一次都没有见过她。

不过也是当然，她是高三，还要在乐队上花时间，更没空出现在教室、礼堂以外的地方了。

只是原本就知道有机会再见到的，运动会之后她在学校就有演出，没想到在演出前就见到了。

跑到终点后一群人将她簇拥起来离开跑道，消失在我视野中。

运动会结束的第二天，演出前的第三天，在从食堂回来的路上我又看见她。

我们学校的足球场操场位于教学楼与食堂之间，当我路过操场，刚踩上跑道，就看到她在操场边的石凳上坐着，懒洋洋地靠着铁丝网。

大概50米的距离，第一次离她那么近。

身体莫名紧张起来，跟抽血扎针前往皮肤上涂酒精时的心情一模一样，喉咙紧绷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就是压迫感吗？

还记得初中有个很凶的老师，面对他时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难道我是在害怕？

我不知道，但她四处游荡的目光忽然转向这边，把我逼上了绝路。

走开吧......

如果是以前的那个我，肯定走开了。

尽管紧张到视线的移动都变得无比僵硬，双腿仍鼓足勇气带动身体向前。

她注意到了我，我迎着视线来到面前。

“方格学姐，那个，之前不是，就是上学期，高三毕业晚会，我也参加了。”

“坐下来说吧？”

她看着我笑了，拍拍身边的空位。

我小心翼翼地在旁边坐下。

“看了学姐的表演，很喜欢，所以想着能不能来要一个签名——”

说完的同时，我发现身上并没有随身带着纸笔。

然而当我对自己的表现感到绝望时，她紧接着我的话音问道：

“上次的晚会没来要签名吗？”

“嗯，因为是我第一次在现场听摇滚，平时都没有怎么接触这方面，犹豫了......但是，之后就开始听了，平时没多少时间，暑假的时候每天听。还有，就是，多亏学姐的那句话，‘你们是我们的骄傲，过去是，现在是，希望将来也是’，我下决心大学要考医学专业。”

“那个啊，嗯嗯，我接受你的感谢，同时也谢谢你对我的支持......你还没有自我介绍吧？”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

学姐蛮平易近人的，我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不紧张了。

“我叫春叶，春天的树叶。”

“春天的树叶，很诗意的名字。春叶，我很高兴能成为让你下决心做出选择的动力，但是......当大家都这样夸我，我反倒觉得下决心做一件事好像有点太容易了。所以，同样是积极的作用，春叶，告诉我有什么你觉得不好的地方。我的言行举止、乐队的风格，什么都可以，我知道我们很厉害，但无论多厉害的组合，都有缺陷。”

她还是在笑着，但是眉毛微微成倒八字......豪爽的笑容。

我大概是皱起了眉头，想不出来有什么缺陷，第一次接触摇滚，怎么可能提出有用的建议？

不过假如是对她个人——

“烟......烟味，不是很好闻。”

她听完笑得捂住肚子弯下腰。

“你讨厌烟味？”

“嗯。”

“可是大家都说我抽烟的样子很酷。”

“不好意思......”

这时有个男生在操场外喊她的名字。

“得去排练了，再见咯。”

她冲着那边挥手示意知道了，然后对我说再见。

我目送她渐渐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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