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片掌声,大戏落下帷幕。
本来趴在桌子上无聊的吹着花生壳的彭缘缘听见掌声一下坐起来,“完事了?”
“嗯。”李智仁眼睛看着戏台方向,白余转头看她,她头发杂乱,白色庖服皱皱巴巴,袖口油迹斑斑的发亮,白余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她的头,“贪吃女,你头发像个疯子。”
彭缘缘赶紧把头发抚顺,让白余看,“这样呢?”
“鬓角飞起来了。”
“嗯……”彭缘缘又把鬓角往后顺,一起绑在脑后。
“好了。”白余说。
“少爷,”彭缘缘招呼李智仁,李智仁转头,彭缘缘侧头让李智仁看,“还乱不乱?”
“不乱了。”李智仁说。
“嗯。”彭缘缘笑笑。前面和楼上的人说说笑笑三五成群的往外走,三人在阴影角落里坐着没动。
不一会儿,人都走差不多了,戏楼的两个跑堂拎着扫帚出来打扫卫生,李智仁看了眼白余和彭缘缘,“走吧。”
三人推椅子起身,一个跑堂的看见他们往这边来,迎了过去,“哎,三位,门在那边。”
“我们是兰老板的朋友。”李智仁说着从怀里拿出几枚小钱放在跑堂的手里,“麻烦你去和兰老板说一声,我们在这里等他。”
“唉,好好!”跑堂点头,把手里扫帚靠在旁边桌子沿上,攥着钱往后面跑。
不一会儿,跑堂的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卸了披靠,穿着白内衬的少年,脸上还画着刀马旦的妆。
“兰老板,好久不见。”李智仁双手抱拳,“李公子,没想到你来了。”兰鹤畹也笑着抱拳。
“这位你还认识吗?”李智仁把白余拉过来。
“认识认识,白兄别来无恙啊。”兰鹤畹笑着向白余拱拱手,白余抱拳回礼,“没想到兰兄唱戏也是一绝。”
“过奖啦。”兰鹤畹笑着拱手,然后对左边桌子伸手做请的手势,“来来,这边坐。”又转头对跑堂的说,“勤哥儿,你让葵丫头泡望海茶来。”
“好嘞。”勤哥儿往后跑去。
四人坐定,兰鹤畹拿桌上的茶壶倒了四盏茶,递给三人三盏,笑着说,“先喝这个,葵丫头泡茶慢。”
然后自己捧着剩下的一盏喝了一口放在桌子上,看着李智仁慢悠悠的说,“李公子,我也不讲虚的,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一个戏子不知能帮上你什么忙。”
李智仁笑了笑,把茶盏放在桌面上,从腰后翻出一块碧身木底的腰牌,放在桌上往兰鹤畹方向推了推,“日月营,希望兰老板能重回青石台。”
兰鹤畹看着腰牌,腰牌晶莹剔透,翠绿的光斑洒在深色木桌上,好像一件宝物。
兰鹤畹摇摇头,“李公子,不是我不想,是我不能。我直说了吧,现在能继承兰派燕剧的,只我一人,我若走了,那兰派就没人了。”
“兰哥儿。”一个有些虚弱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四人转头,看见在桌子椅子的尽头,昏暗的地方,通向后屋的暗红木门开着,门口站着个手里拿圆桶状餐盒的妇人。黑色底的餐盒上画着点点白鹤。
“娘,”兰鹤畹站起身,扒着椅子桌子走过去,“你怎么来了?”兰鹤畹母亲兰陶氏笑着拿起手中餐盒,这一笑显现出了当年燕城名旦的风采。
兰鹤畹接过,“我爷呢?”
“我想来看看你,就来给你送饭。你爷躺着睡觉呢。”
“娘,那个,”
“兰哥儿,你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你长大了。”兰陶氏摸了摸兰鹤畹的头,“兰家世代都演将军,也该出个真将军了。”
“娘,我……”
兰陶氏放下手,笑着说,“还记不记得娘以前教你武术的时候,最先教你的是什么?”
“记得,是直心。”
“嗯,直心。娘当年嫁给你爹,所有人都反对,不只你姥爷,连你爷爷都反对,说门不当户不对,死活不让嫁。”兰陶氏好像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了笑,“那时候我已经认定你爹了。非他不嫁。当时都想两人远走高飞了,最后你爹舍不得你爷爷和这戏楼。你爹废了很大劲说动了你爷爷,你爷爷发狠砸锅卖铁的弄了十五车聘礼,就围成圈堵在你姥爷家门口,你姥爷没法,最后同意了娘和你爹的婚事。就是直心。娘知道自己的心,你爹也知道,所以我们不在乎旁人说什么,做什么,用什么眼光看我们。我们只要不输给自己就好,我们不想后悔。”
兰陶氏抬起手指了指兰鹤畹的胸口,“娘也知道你的心。”
“娘……”
“去吧,别过后悔的一生。”
“娘,我走了戏楼怎么办。”
“兰哥儿!”一声清脆,兰鹤畹回头,看不远处站着个端着茶壶的女孩,“戏楼就交给我吧。”
“葵丫头,”
“兰哥儿,我和兰大娘学了也有二年了,你走了,戏楼不会倒。”
“可是,”
“兰儿,葵丫头行的。木兰戏总归是女人戏,兰家男人唱了近百年,以后该女人唱了。”
兰鹤畹沉默的低着头。屋里也安静了。大家都看着他,葵丫头端着的茶壶口上,缓慢的冒着白气。
半晌,他转身从桌椅中间的过道走到李智仁桌前,拿起躺在桌上的腰牌看了看,又看了看兰陶氏,又转头看了看葵丫头,然后深吸口气,好像要记住戏楼的味道,缓缓吐出,又看了看腰牌,然后把它系在了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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