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这么多,总该是到了落幕的时刻。
肖顾笙十九岁的时候,看到了三十六岁的自己。
三十六岁的顾笙依旧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脚下踏着高跟鞋仍能快得像一阵风,能从洛杉矶一路刮到圣弗朗西斯科。
李昭和她话别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点点的依依不舍。反而是带着一点强势而怜悯的意味,他说,“阿笙,你终究会后悔的。”
然后他乘着飞机,飞到了她梦里的圣弗朗西斯科。
那个肖顾笙想象中精明的自己也因此破碎了。
李昭是顾笙上了大学的男朋友,是被安排相亲,获得父母首肯的那种(至少是单方面的,顾笙可没有后顾之忧,肖锐早和自己断绝了关系)。不出意外的话两个人会结婚,会一起生活,就像习惯一样,说不清谁爱谁,只是适合而已。
好像自从告别了傅沉香之后,就是一路的康庄大道,步步顺遂。可世事难料。
“李昭,外国的月亮就比沪城圆吗。”她问他,略带点讽刺的陈述句。
他睥睨了她一眼,“当然。”
那好吧,再见。
他怎么会舍得回来。
甚至戚萝看她的眼神也带着点歉疚,“阿笙,如果我不在了,你去找李昭吧,是我拖累了你。”
“没有的事。”她微笑,然后慢慢握紧好友因为病魔微微松弛瘦削的手,戚萝很瘦,瘦得病态皮包骨头。顾笙的眼里有些后知后觉的莫名难过。可声音依旧带着点她专属的笑意,“不关你的事,我知道,如果离开的话,我会后悔的。”
戚萝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看着窗外孤独的月亮,突然说,“阿芷,你会孤独吗?”
“不会的。”她依旧微笑,“我不会。”
再后来,毕业找工作的时候,她偶遇了回国的李昭。他和她问好,略带骄傲。
“史密斯教授很看好我,阿笙,我拿到绿卡了。”
是想看她有没有一丝后悔吗?但她还是从容的恭喜了她。
“是吗?”她笑,“恭喜。”
然后再见。
再到了后来,戚萝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当时她三十六岁,碰到了更适合的人。
“为什么当时不去国外呢?”已经成为了丈夫的男朋友问她。
“我在国内待了大半辈子了,对这儿有感情了。”肖顾笙垂下头,慢慢道:“厌烦了,人老总是要归乡的。我也说不清,总之是想要陪陪她。他问我,阿笙,你会孤独吗。后来我想了想,如果我去到国外,迎接我的恐怕是孤独更可怕的东西吧。”
“你说得对。”
最后,肖顾笙平静的过完了她的一生。她在丈夫前面去世,临行前丈夫和孩子都在她的床边。
“阿笙,会后悔吗?”
“不会,遇见你们,真好。"
她温暖的走完了她的一生。
下午的阳光刺眼,肖顾笙又醒过来了,她一醒来,就看到了空荡荡的天花板。
原来是南柯一梦啊。
她勉强的抬了抬眼,对面墙上挂着的黑白画像冲她龇牙咧嘴。
现实生活中的肖顾笙最后还是去了美国,不出意外的和李昭结了婚。她学金融,三十六岁的时候高跟鞋掀起的风足以震荡整个华尔街。
可为什么还是会感到孤独呢。
她突然想起梦里戚萝临行前的那个笑容,算是解脱,魂归故里的解脱。
肖顾笙笑了,她突然觉得很没意思。她把整个青春和少女时代系在这根孤独的绳上,自以为是的以为能过得更好,可人死如灯灭。
顾笙死了,死在八十岁,她洛杉矶的别墅里。窗外的玫瑰花开得灿嫣而不知人间疾苦,窗内只剩下垂暮之年再也睁不开眼睛的老妇人。
她的青春不会再有了,有时候,一个选择,足以颠覆人生。
心头惦念着的沪城明月,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了。
她少女时代以为的美好结局,实际上,一直陪伴着她的,只有孤独而已。
☆
沉香是被人骗到生物教室的,有人来传话,说肖顾笙有事情找她。
远方很黑。
她想,这个梦毕竟已经做的久了,是该到了该醒来的时候,可是却醒不来。
梦境里什么都没有,甚至,肖顾笙的脸也没有,不知道为什么,沉香总觉得,她们已经不在一起了,她心爱的姑娘应该去另一个地方,寻找她适合的爱情。
傅沉香苦笑了一声,她曾经是她的女朋友,却不是她心爱的姑娘。
告别的时候,她说“再见。”语调有明显的上扬,声音说不出的轻快。
那么再见,顾笙。
明明灭灭的混沌,没有丝毫微光,靠近的是浅灰,远离的是深渊,黑不见底,沉香一愣,突然想起自己那个神神叨叨的表姐,她喜欢看书,也爱讲故事,她曾经讲过一个例子,说是有个妇女梦见自己坠入深渊,让她猜是什么意思。沉香摇了摇头,表姐最后自得的炫耀式的为她解答,她是这样说的,深渊是道德和底线,那个妇女做这样的梦,只是因为她有了一个情人,婚内出轨。
表姐也是个神经病,居然给一小孩讲这样的例子。她也是个神经病,居然听了进去。
表姐讲完,还推荐了一本书,是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
沉香笃定自己在做梦,还梦到了深渊,这不公平,该梦到的,应该是肖顾笙,那个狼心狗肺的漂亮女孩。
她听过她许多传言,她学习成绩好,但跳舞也好。有人说搞艺术的人通常都很花心,这不仅限于男人。女人也可以招蜂引蝶,就像肖顾笙一样。她明丽又骄傲,是所有人为之侧目的存在。
不过那时沉香心想,不一定,她是学美术的,她就不花心,肖顾笙在明面上也不花心。她们是一对般配得不能再般配的情侣,除了性别。
那时沉香还很天真,我看着她漂亮的侧脸,轻声在心底对自己说,你看,傅沉香,你运气真好,你认识了她,也追逐到了天边的月亮,努力是有回报的。
不过沉香没想到,中途窜出来个周纸洛。
她和他认识了那么多年,他是个倔强得不能再倔强的少年,很多人爱死了他的倔强,但沉香却没曾想到有被此坑害的一天。他是个热爱雕塑的男孩,但眼睛不太好,要去寻找他的阿芙洛去,那是他认定的人,改不了的,不能改的。
但沉香却没想到他的执念居然是自己。记得那是才上高中的时候,天很冷,下雪的天气。他从第一节课时就不在,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直到他打给她电话。那天的雪很大,操场上弥漫着一种葬送一切的白,他却在这片白色中异常闪亮,认真的侧脸上有帅气的光芒。手指冻得通红,一个很难看很难看的雪人矗立在他跟前。他扬起一个笑,对她轻声说,“沉香,生日快乐。”
这时才想起原因。之前手机里存的是大概通话了10分多的记录,她提起这件事,他却明显没有什么印象。看了一眼苍簇得发白的天空,沉香极力忍住要流出来的眼泪,声音蓦然变轻软起来,是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我说:“周纸洛,我只是告诉你,只要你用心,有什么女孩子是你追不到的,所以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谢谢你,沉香,那再见。”
九个字,就是诀别。
沉香冲他挥了挥手,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还是很感谢,周纸洛是唯一在自己年少曾拥有的温柔,她很庆幸,也很感谢。
再见,还有,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的回忆。可我是个很记仇的人,我发现了。
她发现认识了那么多年,周纸洛给自己的不仅仅是温暖,还有伤害。 但,终于到了该醒来的时候吧。黑暗会让人胡思乱想,也会让人想起很多东西。
在沉香年少的时候,最喜欢用黑色的笔调,她喜欢画画,父亲也为她请了最好的绘画老师。那时的自己勇敢得窒息,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可现在,只剩下无比的恐慌。沉香乱七八糟的想,等醒来,她是绝对不会再用黑色了。
应了那句诗。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
却道,天凉好个秋。
“你醒了。”
不知名的女声,我也看不到她的模样和表情。
我的声音有一点点打颤,“肖顾笙?”我在明知故问。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声说,“你睡了很多天,我以为你不会再醒过来了。”
我但愿这只是一场梦境,梦境里有顾笙,有周纸洛,有顾蓝。这个梦真是丰富多姿,结成的滋味愁肠百结,里面什么都有,白色的雪人,少女漂亮清澈的棕色眼睛,初次见面烈焰似火的凤凰花,没有黑色,没有这个年少轻狂又无比沉重的颜色。
我恨死了这种颜色。
“别费劲了,你出不来的,不过我该祝贺你,新邻居,你暂时失明了。”那个漂亮的女人应该是垂下了头,轻软的发抵在我额上,漂亮的眼睛注视着我失明的,没有生机的眼。一切讽刺得像个笑话,好的画家却能用这种画面取悦自己,我想我的眼睛应该是暗灰色,微微发白的混沌。
我不是个好的画家,可是现在,我连看清这个世界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个女人说”暂时”。词用得真好。因为通常的医生,在安慰病人时总会用,“暂时”,“希望”这几个词。低级得不能再低级的把戏,却能糊弄住好多人,可是我不在其中。
我告诉自己,失明也许不是坏事。你看,你从一个画家,变成了一个心理学家。从前的傅沉香,可是听不出这些弯弯绕绕的意思,难以揣测的不是这个世界,而是人心。
她怜悯似的轻笑了一声,慢慢说:"熬吧,等你能想起所有的东西,找回曾经的记忆。"
"那将是你,堕入深渊的瞬间。"女人笑着说:"初次见面,叫我虹影就好,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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