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

这天晚饭后，郑璞玉和徐哲正在宿舍里看书，分在第七生产队的魏晨阳来了。魏队长，你咋有时间大驾光临了？听郑璞玉这么说，魏晨阳感到不好意思，什么队长，就是个小社员。得了吧，徐哲紧接着说道，听说，保府日报的记者都来采访啦？魏晨阳摆了摆手，就是随便来看看，问问，没啥。

在北洼村这批插队知青中，魏晨阳可以说是进步最快的，插队还不到半年，已经当了他们七队的副队长了。为啥他表现得如此突出？据说，魏晨阳的“火箭晋升”和他们的队长有关系。七队的队长叫王长武，那年45岁。他们分配到第七生产队后，魏晨阳就感觉，王队长时不时就盯着自己看。魏晨阳心想，队长总看我是啥意思？我一个小伙子，又不是大姑娘有啥好看的？

那天在生产队的场上，魏晨阳跟着他们的队长铡草。休息时，王长武问，小魏，你父亲多大了？在哪里工作？魏晨阳回答，我父亲今年45了，在保府市的一商局工作。王长武又问，敢问令尊大名？魏晨阳道，家父叫魏伯言。听了魏晨阳的话，王长武差点没跳起来，你就是魏连长的儿子？我说怎么这么面熟呢！这下倒把魏晨阳整糊涂了，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王队长是啥关系。王长武说，你父亲是我的老班长，也可以说，是我的救命恩人！

1947年初，王长武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他的班长就是魏伯言。在清风店战役中，王长武跟着班长魏伯言冲到了敌人的指挥所外围。这是一个不大的村庄，国民党第三军的指挥部和军长罗历戎就在这里。这个第三军还是比较顽固的，虽然被解放军包围，仍然不肯投降。解放军决定，不再和他们打消耗，集中跑火猛攻。就在这时，正在房顶监视敌人动向的王长武被对面飞来的一颗流弹击中腹部，情况危急。班长魏伯言马上背起王长武，向后方战地医院猛跑。负责抢救他的军医后来对王长武说，多亏你们班长把你送来得及时，不然你就没命了。

清风店战役后不久，又进行了解放石家庄的战役。由于伤势未好利落，这个战役王长武没有参加。但是他知道，石家庄解放以后，魏伯言就升任了连长。再后来，因为身体的原因，王长武复员回乡。那时，城镇的伤残军人复员后，政府给安排工作，农村的只能回乡当农民，也没有任何补助。

王长武回乡不久，由于他是复员军人，又是共产党员，很快就被选为生产队长。然而，王长武复员以后，再没有他的老班长魏伯言的消息。有好几次他都想去保府市打听，但又不知老班长是否转业，究竟分到了哪里。

魏晨阳他们这批知青来到北洼村的第一天，大队让他们第一、第五、第七、第十一生产队各派一个人到村东口去迎接。作为队长的王长武亲自去了。当听说分到他们生产队的六个知青是五个女的，一个男的时，他还想，六个人咋就一个男的？这个小伙子可是艳福不浅。谁想，他第一眼看到魏晨阳就愣住了，这个男同学怎么这么面熟？后来他知道了魏晨阳的身份，便对他格外关照。在他们插队后的第五个月，经王长武提名，魏晨阳被提拔为第七生产队的副队长。

不过，实事求是地说，魏晨阳“进步快”，除了他们队长的关照，和他本人的表现也有很大关系。魏晨阳插队后做得做漂亮的一件事儿就是制作了“菌肥”。

还是在插队之前，他们这批高中毕业生曾听过一位**初期到保府安雄县插队的知识青年的报告。

这位“老知青”叫乔龙，是乔倩的表哥。1964年，乔龙考上了保府市的一中。当时的一中是保府最好的高中，能考上一中的学生多数都能考上大学。他们这一届学生本来应该1967年高中毕业，但由于**的爆发，未能完成学业。1968年，乔龙响应***的号召，报名到保府市东边的安雄县插队。插队几年来，乔龙认真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并发挥了自己善于学习，勇于钻研的特长，在一位下放到该村“劳动改造”的农业科学家的指导下，制作成功了“菌肥”。这位农业科学家就是冀省农业大学土肥系教授郭志鹏。**前，他曾经成功指导了府北县赵家楼村铁姑娘队的“沙窝改造”。

乔龙的“事迹”引起了保府市有关部门的重视。1973年底，保府地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的两位同志到安雄县找到了乔龙，请他到市里给即将到农村插队的应届高中毕业生做几场报告。乔龙对知青办的同志说，我也没做出什么突出的成绩，给那些小青年做报告，讲什么呢？此时，正在旁边观察菌种的郭志鹏说话了，就讲你如何帮助村里制作菌肥。郭志鹏的话引起了知青办同志的注意。其中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看了看郭志鹏，突然问，您是郭教授吧？郭志鹏一愣，你是？那个中年人有些激动地说，您不认识我了？我是曲敬轩，那年我和您儿子俊生到府北县赵家楼村去采访过您和铁姑娘队。后来，那个铁姑娘的队长赵明霞，不是成了您的儿媳妇儿？

听到曲敬轩的话，郭志鹏想起来了。他握着曲敬轩的手说，你是曲记者。怎么又到了知青办？曲敬轩回道，知青办也是刚成立的机构。那儿缺人，报社就让我来了，算是借调吧。

就这样，乔龙和其他几位“老知青”成了保府地区知识青年的“典型”，在保府市做了几场报告。本来，保府地区知青办也邀请了北洼村的何春漪，但是，当时何春漪产后不久，身体虚弱，没能受邀。

乔龙在报告中主要讲了如何在农村制作菌肥，为当地的农业生产做贡献的事迹。乔龙介绍说，制作菌肥投资很小，主要就是一些试管，还有接种箱，酒精灯等。但增产效果明显，一般可以增产百分之二十左右。

这位“老知青”的报告引起了魏晨阳的注意。报告会结束后，魏晨阳拉着郑璞玉特地找到乔龙，对他说，等他们插队以后要向他请教制作菌肥的方法，并要了他的地址。

下乡插队不久，魏晨阳就对生产队长王长武说了想试制“菌肥”，希望能得到队里的支持。他还特意说，只想在本队进行试制，等成功了再和村里说。王长武毕竟当过兵，思想比较开通，对魏晨阳的想法表示支持。王长武问魏晨阳，你准备和谁一起到安雄那边去学习？魏晨阳说，这种事儿人多了也没啥用，两个人就行了。安雄那个“老知青”是乔倩她表哥，我想让她跟我一起去，有啥事也方便。在王长武的支持下，魏晨阳和乔倩去了安雄，在那学习了一个星期。

从安雄县学习回来后，魏晨阳和乔倩开始着手制作菌肥的试验。其实，所谓的菌肥就是将培养出的有益于植物抗病增产的微生素掺和在土壤中，通过发酵的作用使其大量增长繁殖。菌肥的主要作用是改善土壤活性，补充作物养分，从而产生增产效果。

临从安雄县返回时，乔龙送给他们一管菌苗。趁魏晨阳不注意，乔龙又悄悄对他的表妹说，小倩，我看晨阳这小伙子不错。乔倩只是笑了笑，没说啥。回村以后，他们购买了试管、酒精灯、酒精、培育基等必要的实验物资，制作了接种箱。制作菌肥的第一步就是先用那管菌苗接种，把菌群扩大，然后才能掺和到土壤里，从而形成菌肥。

谁想，魏晨阳他们的菌肥试制没多久，公社酒厂就开始招工。乔倩由于考试成绩优秀被选为酒厂的工人后，试制菌肥的事儿就主要落在魏晨阳一个人身上。王长武把自己家的一间空房腾出来，成了魏晨阳的“实验室”。

那天晚上，魏晨阳正在“实验室”里忙着接种，忽然乔倩推门进来了。魏晨阳有些惊喜地说，你怎么来了？乔倩羞涩地笑了笑，晚上没啥事，过来看看。正说着，魏晨阳走神了，不小心把接种箱里的酒精灯给碰翻了。这一下，酒精倒了出来，把魏晨阳右手的食指烧红了。乔倩见了，急忙把魏晨阳的右手拿到嘴边吹了吹，心疼地说，怎么样，疼不疼？魏晨阳赶紧把右手从姑娘的手里抽出来，红着脸说，没事，哪那么娇气。乔倩嗔怪地说，干活儿也不小心点。

那天，王长武跟着魏晨阳来到村西的一块红薯地，魏晨阳指了指地头一个小土堆，对王长武说，您看，这是什么？王长武看了看，不解地道，这不就是土堆，还是什么？魏晨阳笑了，您再仔细看看，和一般的土堆有啥区别。王长武又看了看，哦，我看出来了，这土堆上好像有银丝。魏晨阳说，对了，这就是“菌肥”。王长武高兴地说，你们的菌肥试制成功了。魏晨阳又说，这只是小范围的试制，要想大范围制作还要有厂房，有真空车间等。王长武说道，能小范围试制成功就很不错了。

其实，王长武很清楚，只用简单的试管，接种箱，酒精灯等是不可能大规模制作出菌肥的。他之所以支持魏晨阳搞“菌肥”试制，就是想在他们生产队树立一个知识青年的“典型”，尽快让魏晨阳“出名”，以此来报答老班长的“救命之恩”。

为达此目的，王长武特意坐着本队的马车去了一趟保府日报的农村科，把魏晨阳试制“菌肥”的“事迹”添油加醋地讲了一番，希望报社能派记者到他们北洼村进行采访。接待他的正好是农村科的科长郭俊生。听了王长武的话，郭俊生很感兴趣。 他们报社正在寻找这批“新知青”的典型人物和典型事迹，没想到王长武就送上门了。郭俊生对王长武说，王队长，你先回去，过几天我们就派记者到你们村里采访。王长武问，郭科长，你们怎么去？郭俊生笑了笑，不就三十多里地，我们骑自行车去就行了。

过了有四五天，郭俊生带着一个女记者骑自行车到了北洼村。他们直接找到大队部，向董贯英说明了来意，并向他出示了介绍信和记者证。董贯英听了郭俊生的话，一时懵了，因为他从未听说过插队知青魏晨阳搞“菌肥”的事儿。然而，长期的村支部书记生涯使他养成了处变不惊的本领。他一边笑着请两位记者入座，一边对董玟慧说，你去公社，把闫科长请来。

闫浩宇略微听说过魏晨阳搞“菌肥”的事儿，但是人家没有主动跟他说，他也没问。因为他想，可能是魏晨阳他们还不想让别人知道，等成功了再说。现在听报社记者来采访，他高兴地说，小魏他们制作菌肥，搞农业科学实验，这是好事，我们和大队是坚决支持的。说着，他朝董贯英使了个眼色，对吧，董书记？董贯英马上领会，说，是的，是的。郭俊生不明就里，紧接着说，那就先请董书记和闫科长说说吧。董贯英看了看闫浩宇，心想，我都不知道，说什么？请你闫科长说吧。闫浩宇笑着说，两位记者同志骑自行车赶了这么远的路，肯定是辛苦了。这样，先到公社，安排好房间，休息休息再说。董贯英说，闫科长说得对，先休息。晚上我们做东，一起吃晚饭。

郭俊生他们在北洼村采访了魏晨阳，王长武和其他的社员同志，也采访了董贯英和闫浩宇。跟郭俊生一起来的那个女记者主要是搞摄影的。她到田间地头照了不少像，特别是给魏晨阳拍了他敲钟上工的照片。

那天，在和闫浩宇的闲谈中，郭俊生他们听说吴家营的插队知青搞了“青年共产主义农庄”的实验，对这个事非常感兴趣。郭俊生说，闫科长，你带我们去吴家营看看吧。闫浩宇实事求是地说，他们的农庄刚开始搞，确实还没有什么可看可写的。这样吧，我派人把他们的领头人靳尚德叫过来，你们先谈谈。

靳尚德来后，也说他们的“青年共产主义农庄”刚搞没一个月，不值得报道和宣传。那个女记者说，我给你和魏晨阳照个合影吧。就这样，女记者拍下了靳尚德扛着锄头，围着白毛巾；魏晨阳也扛着锄头，围着白毛巾，用手指着前方的照片。两个小青年都是笑容灿烂。

郑璞玉知道魏晨阳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便说，晨阳光临寒舍有何贵干？魏晨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没啥事，就是明天郭记者他们可能要找你们采访，告诉你们一下。徐哲哈哈笑起来，放心吧，我们不会说你坏话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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