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一

从北洼公社回到“台田院”，靳尚德就召集知青们开会，两个“指导员”吴铁门和吴红军也参加了。靳尚德说，保府日报记者已经来采访魏晨阳了，这说明人家魏晨阳干出了成绩。同是插队的知青，同是一个班的同学，咱们也不能落后，要奋起直追，尽快把咱们“青年共产主义农庄”的名声叫响！曹玉芬问，靳书记，你说怎么干吧。靳尚德拿起大茶缸喝了口水，接着说，我是这么想的，前一阵儿咱们农庄实行了吃饭不要钱的“共产主义制度”，取得了较好的成效。下一步，咱们要实行干活儿不记工分，让劳动由谋生的手段变成生活的需要。也就是马克思说的，到了共产主义社会，劳动已经不仅仅是谋生的手段，而是本身成了生活的第一需要。大家说说看，这样做行不行？

稍稍静了会儿，张鲲说，我觉得咱们这么做过于理想化了。马克思说过，共产主义社会是建立在物质极大丰富的基础上，咱们现在别说极大丰富，连基本满足都谈不上。大家都交一样的钱，但是吃饭却没有定量，随便吃，这样下去，女同学肯定吃亏了。曹玉芬站起来说，我们不怕吃亏。搞共产主义实验就是不能计较那么多个人利益。吴曼玲接上说，我同意玉芬的说法，既然是搞社会实验就要有远大的理想，要敢于牺牲个人利益。一直在角落里坐着的孙妍听了两个女青年的话，有些不屑地哼了一下，共产主义应该是让人生活得更美好，不是牺牲个人利益吧？

看到几个小青年争论不休，两个“指导员”也不好插话。这是因为，一来他们觉得自己没有那么高的理论水平，不便插话；二来议论那些事儿同他们关系不大。来时，吴家营的村支书吴大雄找他们谈话，让他们做那些小青年的“指导员”。开始两个人谁也不干，说成天在那个小院里窝着，晚上还不能搂着老婆睡觉，不受那个罪。吴大雄笑了笑，如果让你们白吃白喝，每天记十分，一个星期可以回家一次，你们去不去？一听白吃白喝，每天还能记十分，吴铁门立刻就换了一副笑脸，去，去！吴红军也说去。他媳妇儿唐暮妍到公社的酒厂当工人后，他就感觉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又下降了。他本来只是初中毕业，唐暮妍是高中毕业。现在媳妇儿又成了工人，更比自己高出一头了。现在，能在这个农庄里白吃白喝，每天还有十个工分，比当工人也不赖。

这会儿，靳尚德觉得有必要征求一下两位“指导员”的意见。他转过头，问，铁门叔，红军大哥，你们看呢？吴铁门抽了一口旱烟，缓缓说道，咱就是一个农民，没有多么高深的理论。但我知道一点，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不管是什么主义，首先要让大家有饭吃。我听大队的吴书记说，国家只给了咱们知青一年的粮食，明年就不给了，要靠自己的双手种出来。咱们到这儿来办农庄是个好事儿。但，既然是农庄，就要种庄稼。前一阵儿咱们在院子里种了点菜，光种菜不行，还要种粮食。靳书记，你不能只考虑“共产主义”的大事，也要考虑大家吃饭的小事。

吴铁门的一番话让几个小青年感觉很诧异，张鲲低声对孙妍说，铁门叔挺有水平的。靳尚德也觉得吴铁门说得在理，但他似乎是有意不接受别人的意见。他说，今天咱们主要还是讨论如何进一步“共产主义化”的问题。铁门叔说的种粮食的事儿也是个具体问题，下来咱们再研究。

还研究到什么时候？张鲲不满地站起来了，现在已经六月份了，麦子马上就熟了，再不抓紧种秋庄稼，明年咱们都喝西北风呀！其他的几位知青也都附和张鲲的意见。特别是伊雅枚，她扬起那张圆圆的小脸蛋，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像机关机似的打出一梭子子弹。咱们叫“青年共产主义农庄”不假，但是，就像刚才铁门书说的，啥主义都要先让大家吃饭。我觉得，咱们的当务之急是赶农时，先把该种的庄稼种上，别让“农庄”里这么多土地闲着。我的意见，还是按照两位“指导员”前一阵儿提出的计划，把院子里的土地分一分，该种啥马上种上。这也是大家的意见，希望靳书记考虑。

这会儿，一直没有说话的男知青邓志辉站了起来。他用手指了指“台田院”里的土地，说，我很理解靳书记的心情，他想在这个农庄里做出点惊天动地的事儿来，做新时代的新农民。咱们既然叫“青年共产主义农庄”就要有点“共产主义”的样子。我同意l靳书记的提议，取消工分，大家都是义务劳动。另外，咱们还要在这个“农庄”里办夜校，开展一些有趣又有益处的业余文娱活动，让大家的朝气发挥出来。

听了邓志辉的话，吴曼玲第一个表示同意。她用欣赏的眼神看了看邓志辉，说，邓同学的意见很有见解。咱们在这里搞“共产主义农庄”，就不能把自己当成只是干活儿挣工分的普通农民，要有理想，有追求，有丰富多彩的业余生活，活的有滋有味才行。

见大家的意见发表的差不多了， 靳尚德开始说话了。大家的意见都很好，不种粮食，咱们就没有饭吃；只是干活儿挣工分，活的也没意思。刚才志辉说了，要在农庄里办夜校，要开展有趣有益的文娱活动。但是，这些要有一个基础，就是必须要摆脱繁重的体力劳动才行。如果大家每天都累得要死，哪有精力和心情去上夜校，演节目？

伊雅枚又站了起来，打断靳尚德的话，请问靳书记，咱们就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也可以说就是来过艰苦生活的，如何能摆脱繁重的体力劳动呢？

靳尚德笑了，朝着伊雅枚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雅枚问得好，咱们如何尽快摆脱繁重的体力劳动呢？我跟公社的杨书记和带队的闫科长都说了，他们都表示要大力支持咱们“青年共产主义农庄”的建设。我请求公社农机站派机械给咱们耕地，播种等，杨书记同意了，让公社农机站尽快派机手和农机来支援咱们。

听了靳尚德的话，张鲲说，难怪咱们的靳书记不着急，原来早有准备呀！靳尚德接着说，夜校的事也要抓紧办。马克思不是说过，只有用人类最先进的科学知识武装头脑，才能成为共产主义者。我想，请咱们村的夏老师，吴老师，还有公社中学的唐校长给咱们来上课。

邓志辉说道，靳书记安排的这些事儿挺好，问题是，咱能白用人家的农业机械？再有，请老师来讲课，一次两次行，时间长了也要给讲课费的。张鲲，孙妍，曹玉芬，伊雅枚等插队知青，还有回乡知青吴曼玲，几乎异口同声地表示了疑问。靳尚德又笑了，公社的农机不要钱，咱们只要管机手饭就行。至于请老师的费用，大家就不用操心了。

春节回家时，靳尚德对父亲说了自己想带着大家办“青年共产主义农庄”的想法。父亲对他的想法很支持，还说，年轻人想干点大事非常好。不过，凡是干大事者必须要有吃亏的准备，明白吗？他父亲叫靳自舟，是保府市人事局的副局长。**之前，靳自舟只是人事局政工科的副科长，他的老首长袁斌是保府市的副市长。

**开始后，袁斌“靠边站”了。有一天晚上，靳自舟下班回家，半路上遇到了袁斌。此时的袁斌早没了往日的威风，显得很落魄。袁副市长，老首长，靳自舟仍然很尊重地打招呼，您这是要去哪？袁斌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会儿还有人称他“袁副市长，老首长”。他定睛看了看，认出是靳自舟，说道，是小靳呀。我刚下班回家，发现家被抄了，老婆孩子也不知去向。我先去找点饭吃。靳自舟放下自行车，上前拉住他，老首长，现在哪还有吃饭的地方。这样，您跟我走，到我家。袁斌想了想，感觉也没地方可去，说道，好吧。

吃了晚饭，袁斌要走。靳自舟说，老首长，您听我的，哪也别去，就在我这儿住着，保证安全。袁斌说，那怎么好，再把你们连累了。靳自舟道，连累不了。您先在这儿住着，嫂子和孩子咱们慢慢打听。我考虑，他们也不会去哪，肯定去了亲戚家。再有，如今这么乱，您就别再去上班了。让那些人看见，没您的好。袁斌说，那就听你的。

就是这样，袁斌在靳自舟家里住了一个多月，直到老婆孩子有了音讯才回自己的家。

1973年初，邓公重新出山后，各级都起用了一批没有什么“历史问题”的老干部，袁斌也被“结合”进了保府市的领导班子，担任了市革委会的副主任。袁斌本来是个原则性很强的领导干部，自己的亲朋好友从没有沾过他什么光。可是，他却对靳自舟开了例外。在袁斌的关照下，靳自舟被破格提拔为保府市人事局的副局长。

靳自舟对儿子说，我想，你们创办“青年共产主义农庄”会遇到很多问题。但首要的还是钱的问题。当然，这方面要积极争取上级的支持，该开口时一定要开口，不要总想着自己的情面。许多事情就是这样，你勇于开口，多半能得到支持，这就是所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另外，做任何事情都要有定力，要能坚持。只要你坚持不懈地干下去，往往就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二百块钱，这些钱你拿着，用在该用的地方。靳尚德接过父亲递过来的钱，说，谢谢爸爸，儿子一定会好好干！

正是得到了父亲和上级领导的大力支持，靳尚德才对办好“青年共产主义农庄”充满了信心。他已经找了夏承州老师，吴倩茹老师和唐秉文校长，几位老师都答应来讲课。夏老师主要是讲历史和地理，吴老师主要是讲语文和英语，唐校长主要是讲数学和物理。几位老师都是每个星期讲一次。靳尚德想，也不能让人家白白付出，社会主义也讲多劳多得。他计算了一下，每节课给每位老师补助三毛钱，一个星期加起来三节课，九毛钱。除去寒暑假和其他特殊情况，一年可以讲四十个星期，总共需要支付讲课费36块钱。这个钱就不让其他人拿了，自己出了就行了。以后农庄有了收入再说。

大家正在议论，忽然传来“隆隆”的农机声。原来，公社农机站的站长吴国光驾着东方红牌拖拉机，后面拉着双轮双铧犁来了。

吴曼玲看见吴国光跳下了驾驶室，惊喜地跑过去，叔叔，您怎么亲自开拖拉机来了？吴国光笑着说，我大侄女在这儿呢，必须要亲自来呀！其实，这是公社书记杨文忠特意交待的，说“台田院”那地方比较窄小，你要亲自开拖拉机去。

这会儿，吴铁门，吴红军都凑了过来。吴铁门问，国光，你准备用几天把这块地耕完？吴国光一听就笑了，我的铁门哥，就这点地儿还用几天？告诉你吧，今天头吃晚饭就犁完了。吴铁门没想到这么快。他记得，有一年他们队里也请拖拉机站的去耕地，面积和这儿的差不多，三天才耕完。那两个拖拉机手还要好吃好喝的招待着。

吴铁门是有所不知。那次给他们队耕地是有偿服务，费用按天算的，当然是能拖就拖了。这次农机站给“青年共产主义农庄”耕地完全是义务的，没有一分钱。这样的事儿，当然是越快越好了。

吴国光又问吴铁门，铁门哥，这块儿耕完了准备种什么庄稼？吴铁门回答，准备种玉米，高粱和红薯。吴国光说，农时不等人，我们准备明天就派播种机来给你们播种。靳尚德，吴铁门，吴红军都说，那太好了！种子都准备好了吗？吴国光又问。吴铁门答，玉米种和高粱种都准备好了。就是红薯秧要去现买，买回来我们自己种吧。

这样，现在离晌午还有一会儿，吴国光说，我先去耕会儿地。靳尚德高兴地道，好，吴站长辛苦了。中午咱们吃烙饼炒鸡蛋。吴国光笑了，肯定又是曼玲的手艺。吴曼玲嘿嘿笑了，我叔叔来了，大家都跟着改善伙食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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