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三

阳历六月的冀中农村，已经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的麦浪了。而且，在野地里，也能听到布谷鸟“布谷，布谷；布谷，布谷”的叫声了。有人说，布谷鸟叫的是“麦子，熟了；麦子，熟了”，所以，布谷鸟一叫，麦子就要收割了。

那天中午，一男一女两个小青年，戴着草帽，出现在骄阳照射下的麦田里。他们在寻找株高穗长，籽粒饱满的优良品种。忽然，那个女青年说，璞玉，这个麦穗好。郑璞玉听何婉萍这么说，马上回头一看，确实，那株麦穗真是不同寻常。

到农村插队后，特别是知道了女社员王翠认真钻研农业科技，被人们称为“民间农学家”的事情后，郑璞玉也萌发了学习农业科技的念头。他在保府的新华书店里买了竺可桢先生的《物候学》，还买了《农业气象知识》等农业科学方面的书。在《农业气象知识》那本书里有“二十四节气歌”，郑璞玉很快就把它背过了: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每月两节日期定，最多相差一两天。

上半年来六廿一，下半年是八廿三。

郑璞玉他们来到的这块麦子地，在北洼村的村东，不是他们第五生产队的地，也不隶属任何一个生产队，而是冀省农大选定的校外“实验田”。看得出，这块地里的麦子，明显比它周边地里的长势要好。冀省农业大学为啥在北洼村选校外的“实验田”？一是北洼离保府市很近，只有三十多里地，来去比较方便；二是北洼的土壤具有典型的冀中平原特色；三是北洼村是伟大领袖视察过的地方，选这里自然带有某种“光环”。

以前，郑璞玉并不知道冀省农业大学在北洼村有“实验田”的事儿，是在跟女社员王翠打药时偶然听她说起的。郑璞玉对此事很感兴趣，一直想找个时间去看看。今天是何婉萍值班做饭，中午饭吃的早些。吃完饭后，郑璞玉见徐哲在里屋床上看书，何婉萍在刷锅，忽然来了灵感。他问，徐哲跟何代表，你们有兴趣跟我去一块“宝地”看看吗？何婉萍笑着说，郑代表如果真有“宝地”，本人自然愿意去看看呀！徐哲似乎不愿意当“电灯泡”，笑了笑，说了句，我要睡会儿，你俩去吧。

郑璞玉到前院，想管董三江借他的自行车用用。董三江跟他媳妇儿王凤霞正在吃饭，听郑璞玉要用自行车，没等董三江开口，王凤霞就说，自行车就在小棚里呢，大兄弟，你自己去推吧。董三江问，小郑，这大中午的，骑自行车去哪儿？郑璞玉回道，到村东的“实验田”看看。这辆自行车是董三江和王凤霞结婚时，董万杰特意送给儿子和儿媳妇儿的。

看郑璞玉推来了自行车，何婉萍说，还用骑车吗？郑璞玉说，不算近呢。说着，他跨上了自行车，你坐后座上吧。何婉萍紧跑几步，两手按住后座，很轻松地坐了上去。郑璞玉又说，你扶着我点腰，小心别颠下去。何婉萍没说话，右手轻轻挽住了郑璞玉的腰。

到了村里那个小岔路口，正好碰到了魏晨阳。他问，郑代表驼着何代表干嘛去？何婉萍有些羞涩地首先跳下车，郑璞玉也下了车，回说，我们去村东的实验田看看。你去不去？魏晨阳几乎跟徐哲说的一模一样，这大中午的，我要眯一会儿，不去了。郑璞玉说，那我们去了。何婉萍跟他挥手说再见。忽然，魏晨阳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们等会儿。说着，他紧跑几步追了上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我那篇采访在保府日报上登出来了，你们看看。

郑璞玉接过那张报纸，把它装进裤兜里，说道，等有空了好好学习学习。何婉萍也说，是呀，咱们同学中出了个插队知青的先进典型，当然要好好学习。魏晨阳不好意思地说，两位过奖了，过奖了！

其实，魏晨阳就是趁中午大家都在的时候，特意来送报纸的，没想到在半道上碰到了郑璞玉跟何婉萍，他也正好省事了。

告别了魏晨阳，郑璞玉加快了蹬自行车的频率，不一会儿，那块“实验田”就到了。他们下了车，把自行车放在土路边上。郑璞玉说，婉萍，咱们到麦田里看看。在这种私下场合，他们不在相互称“代表”，而是叫名字。何婉萍跟着郑璞玉走进了“实验田”。

正当两人在麦地里认真观看时，忽然传来了大声地呼叫，喂，你们干嘛呢！郑璞玉抬头望去，只见太阳地下有个头戴草帽的高个男子朝他们走来。等他走近了，郑璞玉感觉此人非常面熟，但却一时想不起来了。那个人来到跟前，又问，你们在这儿干嘛呢？郑璞玉这会儿终于想起来了，看着对方问，你是柳春风吧？对方一愣，仔细看了看郑璞玉，突然说，哎哟，这可真是，老同学都不认识了！你们怎么在这儿呢？郑璞玉说，我们去年底到这个村来插队了。柳春风道，这么说，你们现在是知青了！说着，他拉住郑璞玉的手，璞玉，走，去我们那个遮阳棚说会儿话，这麦地里太热了。

郑璞玉他们跟着柳春风来到地边搭的遮阳棚，里面还有两个男人，看年龄，应该是老师和学生。柳春风指了指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这是我们农大的张景公老师。郑璞玉跟何婉萍都说，张老师好。张老师笑容可掬地说，请坐吧。柳春风又指了指那个年轻的学生，这是我们班的同学周文博。郑璞玉说，你好。周文博也回了句，你好。

柳春风和郑璞玉是初中时的同学。 其实，要说起来，他们在小学就认识了。文革开始后，学校停了一个时期的课，很快就复课了。但是，复课以后，所有的学校都不再有住宿生了，已经上到四年级的郑璞玉，便从东方路小学转到了西花馆小学。西花馆小学的学生们经常在教室的门上放东西，谁到得晚，如果不注意，推开门后上面的东西就会砸到谁。

有天下午，郑璞玉到学校比较晚，上课铃响了他才推开教室的门。可能是着急吧，他把门上可能有东西的事儿给忘了。他忘了，别人可没忘，教室的门上早就准备好了簸箕和垃圾。郑璞玉推开门，上面的东西就砸了下来。正在这会儿，跟在郑璞玉后面的柳春风眼疾手快，仗着个儿高，一抬手，把那个簸箕打出了老远。

就因为这件事，郑璞玉和柳春风认识了，还成了好哥儿们。

一年以后，也就是1969年的12月，郑璞玉他们升入了初中。谁想，初中的条件太差了，教室里连桌椅板凳都没有，他们只能自带小凳上课。那会儿学校也是按照部队的序列来编排的，年级叫连，班叫排。郑璞玉和柳春风分到了一个排。那天郑璞玉拿着小板凳刚走进教室，看到柳春风坐在一个长条凳上。郑璞玉凑过去问，这个大长凳是你带来的？柳春风憨厚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个儿太高了，小凳子坐不了。

这会儿郑璞玉好像才发现，柳春风这家伙似乎在“蹿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已经有一米八高了，比郑璞玉整整高出了一头。柳春风虽然个儿高，脑子并不笨，老师讲的东西他都能记住，有时比郑璞玉学得还快呢。

那天学校让他们打扫厕所，有个同学不小心把粪便溅到了柳春风的身上。那个同学当时也吓坏了，因为他怕柳春风揍他。柳春风那么高的个子，力气肯定也蛮大。谁知，柳春风只是笑了笑，慢慢把那件看上去破旧的上衣脱下，露出了里面崭新的褂子。看到这个场景，郑璞玉和在场的几位男生都惊呆了，没想到这个柳春风还有这一手！

大概过了半年，郑璞玉他们这批初中生有了课桌和椅子，上学再也不用自带板凳了。但是，柳春风个儿高，块头大，别人都是两个人一个课桌，他只能一个人占一个。郑璞玉跟老师说，想和柳春风在一个桌。老师说，你俩在一个桌也不大合适。这样吧，周淑娟还没有定桌，你俩一个桌吧。郑璞玉一听急忙说，不行，我怎么能和女同学一个桌呢？当时，男女同学之间一般是不说话的，分桌时也是男女分开。老师笑起来，都是封建脑瓜，男女同学怎么就不能一个桌了？就这样吧！

初中快毕业时，学校动员上高中，郑璞玉毫不犹豫地就报了名。郑璞玉问柳春风上不上高中，柳春风不好意思地说，父母不同意，想让他早点参加工作挣钱。那会儿“读书无用论”还盛行，他父母那样考虑也可以理解。

初中毕业后，柳春风通过他父亲的关系，到保府市的热电厂当了工人。去年，他们厂里分到了两个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柳春风听说后，就跟他父亲说，自己想去上大学，不想再当工人了。他父亲也是1948年参加工作的老干部，时任保府市一轻局的某科科长。柳春风他父母虽然不愿意让儿子上高中，但是大学还是愿意让上的。因为他们听说，工农兵大学生毕业后就是国家干部待遇，比当工人强多了。

保府市热电厂的党委书记是他父亲的老战友，也是老首长。凭这层关系，他父亲又找到老战友。老战友倒是很热情，说，你儿子在厂里表现不错，按理可以推荐上大学。但是，今年分给我们厂的两个名额都是农业大学，他想去吗？柳春风一听，马上就跟父亲说，甭管什么大学，只要能上就行！就这样，柳春风以初中毕业的学历上了冀省农业大学的植保系。

这么热的天，郑璞玉回，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柳春风指了下张景公说，张老师带着我们来这里搞田间实验了。说是“田间实验”也不准确，也是“兼职卫士”，在麦熟这段时间负责看管实验田，防止有人搞破坏。正因此，刚才柳春风看到郑璞玉他们才那么警惕。

你们三个人在这儿呆几天？柳春风回答，我们是十天一换，过了麦收就撤了。那你们吃饭怎么办？郑璞玉又问。柳春风用嘴努了一下，那不，有做饭的家伙事。郑璞玉心想，当农业大学的学生也够艰苦的。

柳春风忽然想起来，笑着问郑璞玉，你们到我们的实验田干嘛来了？想偷我们的“胜利果”吗？郑璞玉也笑起来，有你们守着“胜利果”呢，我们想偷也偷不了呀！顿了一下，郑璞玉又道，说正经的，我们想看看这个实验田的优良品种，看能不能在我们村推广种植。刚才我们看到那个实验田里有不少粒大穗长的麦穗，真是好品种！柳春风听了，指了指张景公，这方面张老师是专家。张景公说，这位同学提出的问题很好！学校也正为大规模推广小麦优品品种犯愁呢。如果有你们村的积极配合，我们肯定会大力支持。郑璞玉握了下张景公的手，谢谢张老师！我们回去一定尽快向公社和大队汇报。

对了，璞玉，我想问你，到这个村插队的初中老同学，除了你，还有谁？郑璞玉一

听就笑了，心想，我还不知道你想问谁？这样吧，你现在跟我去村里，看看就知道了。那谁，张老师，周同学，你们也一起去吧。张景公和周文博都说，我们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柳春风跟着郑璞玉、何婉萍进了北洼村。到了他们住的地方，郑璞玉对何婉萍说，何代表，麻烦你把周淑娟叫来。何婉萍回了句好就出去了。等何婉萍走后，郑璞玉对柳春风说，春风，你在这儿稍等会儿，我去把魏晨阳叫来。

过了大概有十多分钟，郑璞玉带着魏晨阳来了。柳春风见了魏晨阳，高兴地说，晨阳，你也来插队了！魏晨阳说，是呀！怎么，听说你上大学了？柳春风说，去年刚上的，三年毕业。魏晨阳道，真是不错，比我们强多了。

他们正说着，何婉萍跟周淑娟也一起来了。郑璞玉见了周淑娟，笑着说，淑娟，你看谁来了？还认识吗？周淑娟仔细看了看，这不是柳春风吗？你怎么来我们村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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