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四

柳春风见了周淑娟，显得很兴奋。他一把握住周淑娟的手，使劲摇晃着，老同学，好久不见了！郑璞玉看出周淑娟的手已经被他握疼了，提醒道，春风，你那么大块头，悠着点。柳春风可能也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尴尬地笑了笑，不知再说啥。周淑娟趁势拿出了自己的手，说，听我们何代表说，你上了农业大学？柳春风回道，是的。周淑娟似乎要刨根问底，初中毕业那会儿，你为啥不上高中？柳春风低下头，好像不知如何回答。郑璞玉见了，马上打圆场，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上初中那会儿，郑璞玉就看出来了，柳春风喜欢周淑娟。郑璞玉他们上了半年初中以后，就开始挖“地下教室”。所谓的“地下教室”就是防空洞。那时候，好像世界大战马上就要爆发，某个大国随时都可能打进来。为了落实领袖提出的“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指示，各地，各单位都开始挖防空洞。保府五中在这方面表现得似乎更积极。

那年，保府五中进驻了一个军代表。学校为啥要进驻军代表？主要也是落实老人家提出的“工农兵管理学校”的指示。那个军代表姓付，年龄四十岁左右。郑璞玉还记得，他第一次在全校师生大会上讲话，上来就说，我姓付，大家就叫我付代表吧！即便是“副代表”也是正的，因为就我一个代表呀！

听了军代表的话，坐在主席台下面的师生们忍不住笑了起来。班主任周老师开始还在示意同学们不要笑，后来他也忍不住了。

那位军代表是军分区的营级干部，按照任职年限，他很快要被提拔为副团级。然而，就在此时，上级却让他到一个中学当军代表。尽管他不愿意去当这个军代表，然而，上级的命令他又不能违抗。到了五中后，正赶上全民挖防空洞的热潮。他以敏锐的政治嗅觉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他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因为那时候有不少人就因为在某些方面表现突出得到了破格提拔。如果他们学校在挖防空洞上有特殊成绩，他作为军代表肯定会受到重用。于是，他想到了挖“地下教室”。“地下教室”既是防空洞，又体现了学校的特点，绝对是靓点！

挖“地下教室”需要大量的资金和劳动力，如何解决？军代表提出，学校不是有学生吗？让他们挖洞呀！当时的校长说，挖防空洞可是重体力劳动，也不能让学生们白干，怎么也要给点补助吧？军代表笑了笑说道，孩子们给什么补助？让他们劳动锻炼锻炼不是挺好的。再说，咱们也没钱给呀！校长虽然还是不大同意，但那时学校确实拿不出钱给补助。就是这样，郑璞玉他们这帮少男少女，成了五中挖“地下教室”的无偿劳力。

即便是没有一分钱的劳动报酬，但是学生们仍然干得很起劲，家长们也没有人提出什么报酬问题。反而，要是不让哪个孩子参加挖“地下教室”的劳动，那倒是一个丢人的事儿。

那天中午，郑璞玉吃了午饭就到了挖地下教室的工地。他以为只有他一个人呢，没想到柳春风和周淑娟已经开始干了。柳春风见了郑璞玉也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修建“地下教室” 先要挖一个两米深的大坑，然后再在大坑里挖沟，每间教室挖两道沟，沟深两米，间隔大概三米，沟长十几米。就是说，地下教室宽为三米，长为十几米，高为两米。顶部要挖出半圆型。沟挖好后再往里填三七土，逐层夯实。然后再把两道三七土墙中的普通土挖出就算成了。

挖地下教室，不光是苦和累，还存在着很大的危险性。那次，郑璞玉和柳春风下到沟底砸夯，头顶上就是高达数米、不大结实的堆土。他们每砸一下，似乎都能感觉到上面土堆的颤动。如果上面的土堆坍塌了，下面的人必埋无疑。班主任周老师就在上面观察着，也是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

“三七土”填到一半的时候，忽然，上面有土坷垃掉了下来，柳春风说，璞玉，你赶快上去！说着，他放下木夯，仗着自己身高马大，把郑璞玉举了上去。郑璞玉上去后，要和周老师一起把柳春风拉上来。柳春风看了看头顶的土堆，说，我一个人干，慢点夯没事。可能老天爷也在保佑，真没有出事。

大概一年半以后，“地下教室”建成了，保府五中也出名了，各单位来参观学习的络绎不绝。据说，那个“军代表”，也因挖“地下教室”有功，被破格提拔为副师级的军分区副司令员。

高中毕业时，郑璞玉已经报名到农村插队了。那天晚上，魏晨阳来到郑璞玉家里，让他跟自己去乔倩家。郑璞玉说，你自己去吧，我就不当“电灯泡”了。魏晨阳道，我一个人不好意思去，你跟我一块去吧。郑璞玉笑着说，那好吧。

郑璞玉他们住的是原来省交通厅的宿舍，院子很大，有五六十户人家。魏晨阳出了屋，推上自行车，对郑璞说，我带着你吧。郑璞玉道，不用，我骑我姑姑的。他们两个一人骑着一辆自行车，没一会儿就到了乔倩家。

你去过她们家吗？郑璞玉问。魏晨阳老实说，没有，光听周淑娟说她们家住这儿。这个院子可以说是一座“深宅大院”，乔倩她们家住在靠里面的屋子里。见到郑璞玉和魏晨阳，乔倩惊喜地说，郑代表，魏代表怎么光临寒舍了？郑璞玉笑着说，我们专门来拜访乔代表呀！那会儿，郑璞玉是语文课代表，魏晨阳是物理课代表，乔倩是化学课代表，“三个代表”凑一块了。

就在这会儿，一个中年男人从里屋出来了，乔倩介绍说，这是我爸。郑璞玉和魏晨阳一看，都愣住了，原来，乔倩她父亲就是那位军代表！付代表很客气地说，坐吧，坐吧！小倩，给同学倒茶。

等她父亲又进了里屋，魏晨阳忍不住低声问，你姓乔，你爸怎么姓付？乔倩羞涩地笑了笑说，我随我妈的姓，我哥随我爸的姓。

人的命运有时很有意思。那年，邓公重出江湖后，对某些人的“火箭提拔”看不惯。受此影响，付副司令被上级安排转业，到保府市教育局任副局长，享受正处级待遇。

学校号召到农村插队时，乔倩本来也是不愿意报名，她父亲坚持让她去农村锻炼，说是听***的话没错。要向你表哥乔龙学习，争取在农村干出一番事业来！

这会儿，魏晨阳问柳春风，你现在上大学有工资吗？柳春风诚实地回答，我们是带工资上学的，每月45块钱。柳春风他们的热电厂属特殊工种，比其他的企业工资要多些。郑璞玉听了高兴地说，这么说你是大富翁啦，要请客呀！柳春风笑了，憨厚地说道，璞玉，晨阳，淑娟，还有那个女同学叫什么？周淑娟也笑了，闹了半天你还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呢？告诉你吧，她叫何婉萍！柳春风用手抓了抓脑瓜，对不起。这样，你们带我去公社的供销社，想吃什么我请客。

柳春风就是实在，不但在供销社给大家买了不少东西，晚上还要请他们几个插队知青吃饭。魏晨阳说，春风，光请他们五队的几个呀！我们七队的不请吗？郑璞玉说，晨阳真要吃“大户”呀！柳春风笑着说，没事，都叫来吧，人多热闹。还是周淑娟心细，她说，春风请客，去哪吃饭呢？村里可没有饭店。魏晨阳想了想说，公社那个小酒厂有职工食堂，我去找乔倩，看能不能给咱们做一桌饭。

酒厂小食堂做饭的是七队队长王长武的儿子王怀安，刚从部队复员的。小伙子在部队上就是炊事兵，手艺还不错。他听乔倩说要给知青们做一桌饭，很痛快就答应了。魏晨阳问，能做几个菜？王怀安想了想说，拍黄瓜，猪肚丝，西红柿炒鸡蛋，炒豆角，炒茄子，青椒炒肉，怎么也能凑他七八个吧。主食是二和面的馒头，鸡蛋汤。魏晨阳和乔倩都说，好，这就可以了！

就这样，柳春风在公社酒厂的小食堂请五队和七队的知青，也算是他的老同学吃了顿家常便饭，花费了十块多钱。

席间，郑璞玉又说起了冀省农大实验田优良品种的事儿。柳春风说，你们可以通过大队或者公社，以组织的名义找我们学校。我想，这对双方都是好事，应该能办成。乔倩抬头看了看郑璞玉，脸露笑容的说，咱们郑代表不声不响的，干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事儿。比如，酒厂公开招聘，考察建粉笔厂，还有这次推广优良品种等。

听乔倩这么说，蒋文怡也站起来，说道，郑璞玉同学在我们队里也同样，比如，修剪蟠桃树，培育红薯秧，学习打农药等，都是实打实的事儿。不知为啥那些社员都愿意教他，带他，我们都有点忌妒了！郑璞玉连连摆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还是晨阳干得好。魏晨阳放下了筷子，咋又扯上我了？

何婉萍又“趁火打劫”，说道，对了，登载魏代表先进事迹的报纸还没来得及看呢。有时间了一定好好学习学习！

饭后，柳春风又嘱咐，有啥事可以给我写信，地址就是冀省农大植保系，一般都能收到。郑璞玉看得出，柳春风这话重点是说给周淑娟的。春风，天黑了，我跟晨阳送送你。郑璞玉的话音刚落，何婉萍跟周淑娟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也去。

几个人出了东边的村口，老远就看到野地里有一盏灯亮着。柳春风说，那是我们的“诱虫灯”，走，咱们过去看看诱捕了多少虫子了。

走到跟前，只见张景公老师和周文博同学正在“诱虫灯”下面光着膀子忙碌着，张老师似乎在察看落进“陷阱”里虫子的种类，周同学在本子上记录着。看到这种情景，郑璞玉对何婉萍说，何代表，还记得那年咱们到省农科所植保站参观学习的事吗？何婉萍说，怎么会忘？周淑娟笑着说，你和魏晨阳还抓住了一个“坏分子”呢！魏晨阳听了说，那件事儿主要是咱郑代表的“功劳”。

上高一的下半年，学校组织他们到位于保府市东关的省农科所植保站参观学习。郑璞玉记得很清楚，那块大牌子上写的就是“省农业科学所植物保护研究站”，不是“省农业科学院”。植保站是一座三层的小红楼，他们是在一层的大教室里听植保站的老师讲的课。老师姓张，五十多岁的样子。张老师给他们讲了植物保护的意义，作用以及如何做好植物保护工作。张老师深入浅出的讲解让郑璞玉入迷了，他真希望能够马上投身到植物保护工作中。

植保站由于离学校比较远，他们都带了饭，中午就不回家了。午饭以后，郑璞玉感觉没事干，就跟魏晨阳两个去了外面。植保站外面的大田也是站里的地，种了玉米。正值九月份，玉米已经快成熟了。路过一个间垄时，郑璞玉一歪头，忽然看到有一个穿着很邋遢的老头儿在玉米地里站着，年龄有七十多了，好像在偷玉米。郑璞玉和魏晨阳两个小伙子跑过去，把那个人抓住了。那个老头儿似乎知道反抗也没用，解释也解释不清，一句话也不说，任凭郑璞玉他们把他押到了植保站的办公室。

进了办公室，郑璞玉说，报告，我们抓住一个小偷！办公室的同志一看就乐了，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你们知道这是谁吗？郑璞玉和魏晨阳都摇头，不知道。他就是上午给你们讲课的张老师他父亲，也是我们站里的老专家，老研究员！

就是这样，郑璞玉和魏晨阳在植保站“抓坏人”的事儿在班里成为了笑谈。

张老师见了郑璞玉他们，说道，不好意思，天太热，我们连背芯都没穿。郑璞玉说，没关系，在大野外没那么多讲究。

张老师这会儿把旁边放着的蓝色背芯穿上，又指了指“诱虫灯”，说道，你们看，咱们这里诱捕最多的田间害虫主要有飞蛾，金龟子，食心虫，玉米螟，棉蛉虫等。听张老师这么一讲，几个插队知青马上就围住了“诱虫灯”。他们看了半天，也问了半天，直到柳春风提醒不早了，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回村。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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