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洲,京城以南的一个大洲,土地肥沃,雨水充足,常年风调雨顺,我记得那是我和苏婉清,还有那位天师少女夏灵悦追捕狐妖的第四天,苏婉清根据残留的妖气追到了位于长洲的一个小村落里。那天,雨丝斜斜刺入河面,陈四失踪的长子找到了,一具浮尸正被衙役拖上岸。
"造孽啊......"里正哆嗦着拽出半片牡丹绣缎,猩红丝线在雨中蜷缩如蛆虫。
我蹲身翻看尸体,只见那尸体浑身上下已经被水泡到浮肿的不成样子,浑身肌肉惨白,还散发着阵阵淤泥的臭气,显然已经是死去多时,指甲缝里嵌着靛蓝色丝线。
苏婉清突然扣住我肩头,琉璃瞳泛起妖异的紫芒:"他胸腔里有东西在动!"话音未落,夏灵悦的缠金丝已化作金蛇扑向尸体。却在触及银丝的刹那,金丝突然倒卷,毒蛇瞬间化作银蟒,顺着少女皓腕攀援而上。
呛啷!
钱剑出鞘的寒光劈开雨幕,断落的银丝在泥水里扭曲如活物。我剑尖挑起一截断丝,焦痕里渗出靛蓝汁液:"牵机线......司天监的傀儡丝怎会出现在穷乡僻壤?"
司天监这词一出,围观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对,陈四之前就说是从司天监手里拿到一包神药,据说包治百病!”
“没错没错,我们向他要药他还不给呢,想也是从哪位官人贵族那偷回来的,现在好了,遭报应了吧。”
“就是,你看看人家身上还穿着戏服呢,他陈四家里一穷二白,怎么可能买的起。”
苏婉清一把抓住一个村民的衣领。
“包治百病的神药?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苏婉清神色严肃,自小学习药理的她是不可能相信有包治百病的“神药”的存在的。
“我……我也不知道啊,这事是……是从陈四那传出来的!”
围观的村民群体里一阵骚动,陈四佝偻的身影撞开人群,榔头坠地的脆响混着嘶吼:"阿柱!我的儿啊!"老更夫枯爪撕开尸身衣襟的瞬间,数十片褪色牡丹绣缎如蝶群惊起,每片花瓣都连着银丝,深深扎进青紫色的脏器。
"芸娘......"陈四突然捧起绣片老泪纵横,泪水滴在银丝上腾起青烟,"这是芸娘陪嫁的戏服......"
我反手扣住个正欲溜走的村民:"芸娘是谁?"
"早病死的婆娘!真晦气…"那人挣扎着指向河岸破屋,"陈四当年用闺女换了司天监的神药,要不他家阿柱就......"
苏婉清突然闷哼一声,指尖触到绣片的刹那,阴阳眼映出的幻象在雨幕中炸开。二十年前的暴雨夜,茅草屋里传来婴啼与咳嗽的撕扯声。襁褓中的女婴被塞进黑袍术士怀中,陈四攥着药包的手背青筋暴起,司天监的仙鹤暗纹在闪电中忽明忽暗。
"麻黄散。"苏婉清冷冷的笑了下,"用亲骨肉换这种品质的药,老东西倒是......"
锈迹斑斑的榔子擦着她耳畔掠过,钉入槐树三寸有余。陈四双目赤红如困兽,十指疯狂撕扯尸身银丝:"你们懂什么!阿柱当时浑身发紫,只剩下半条命了,我只能……"
话音未落,河面突然炸起三丈浊浪。十余具青衣木偶破水而出,关节处银丝如蛛网交织。最前排的木偶手持双刃,刀锋淬着靛蓝幽光,以诡异的提线姿势扑向陈四。人群轰然四散,里正官帽滚落泥潭,尖叫着抱头鼠窜。
"坎三离七,锁阵!"
七枚铜钱裹着朱砂钉入阵眼,我甩出缚妖索缠住最近的两具木偶。却见它们突然反向折腰,银丝自口中激射而出,直取夏灵悦后心。少女天师凌空翻身,官袍下飞出三十六道金丝,与银线在半空绞成金戈铁马之音。
"河底有青铜器!"苏婉清琉璃瞳淌出画面,"林知安,阵枢在巽位!"
夏灵悦旋身斩断三根银丝,黄符燃起的烈火在她周身织成八卦阵图:"半炷香!"话音未落,七具木偶突然叠成罗汉,银丝汇作巨蟒撞向火墙。爆燃的靛蓝毒雾中,我咬破舌尖将血抹在魂玉上,纵身跃入腥臭刺骨的河底。
暗流中有无数苍白手臂随波飘荡。顺着魂玉幽光摸到河床裂缝时,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青铜纹——那是口半埋在淤泥中的匣子,十三条银丝如血管般从匣底延伸,没入远处浮尸群的七窍。
"轰!"
匣盖弹开的煞气震得河水倒卷。泛黄的生辰帖裹着黑血浮沉,断裂处的黑血与记忆里陈四药包上的血渍一模一样。
"林知安!"
苏婉清的尖叫穿透水面。我攥紧青铜匣破水而出的刹那,三十具木偶正在雨中织就血色戏台。褪色戏服招展如幡,陈四怀中的尸体突然睁眼,银丝自瞳孔迸射,将他脖颈绞出深可见骨的血痕。
"阿爹......"尸体的声音似碎瓷剐蹭陶瓮。
夏灵悦的缠金丝绞住戏台横梁,足尖点着木偶天灵盖飞掠而来。她官袍已被银丝割裂,露出腕间渗血的傀儡咒印:"匣中物?"
"复生蛊。"我甩出符牌,看它割断三根袭向村民的银丝,"司天监竟然二十年前就开始......"
凄厉的梆子声炸响。陈四竟用断骨刺穿自己掌心,以血为墨在额头画咒。每敲一次梆子,银丝便从七窍钻出一缕,在雨中凝成女童轮廓。阴阳眼映出的真相令所有人毛骨悚然——银丝深处缠着具婴儿骸骨,每根骨头都刻满替身咒文。
"真正的阿柱早成了银丝容器。"夏灵悦的金丝绞碎扑来的木偶头,獠牙面具下飞出六把袖箭,"这老东西养了二十年的人皮偶!"
***
长洲的暴雨浇不灭焚烧尸骸的青焰。夜色已至,陈四和阿柱的尸首夹杂着木偶零件燃烧着,他掌心紧攥的梆子内侧,"戍七"暗记正泛着血光。待到青焰燃烧殆尽,尸首与木偶化作了飞灰,我在一片狼藉中发现了一块牌匾,上面写着:
"牵丝为引,傀儡作舟,直抵九幽。"
识海中的檐角铜铃再次震颤,这次混着银丝绷断的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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