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人,莫非……都是妖物变的?”小张警惕起来。
“怕什么,外公大人别想就是了。”婴宁用手轻轻整理整理跑散的头发,嫣然一笑,“会向楼台月下见”。
好一个婵娟,好一个天仙。一笑三笑,笑出并头莲。
“其实也不是怕,我先前见过好些狠东西了,怕的还是不了解……”小张解释。
……
二人沿着街道,来到了一处酒楼,缓步踏进了房门里面。
“直接进去就行么?不用钱的啊。”小张问道。
“你说呢?”婴宁白了他一眼。这时间小张才发现婴宁已经把篮子里的一些圆溜溜的小红球放在柜台前。那些东西很古怪,周遭竟带着一些热气,并不是寻常用来付钱的黄白之物。
“我给你付过了,谅你也没本事拿出。”婴宁笑道。
二人在嘈杂的人群中,并排选了一处位置坐下。锣鼓升天,好戏开场。
说实话,小张对那些咿咿呀呀的不大有兴趣,总感觉死气沉沉的,所以一开始也不大上心,只是随着那几声响亮的锣鼓稍微在心中微微晃荡着。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首吴语的《花好月圆》,勾起了几近麻木的听觉神经。绵延的笙音与琴音环绕在阁台里,勾得大家心不住地滴水。忽然,女子开口了,两句开嗓的长调过后,就展现出了深厚的唱功。
“浮~诶诶诶,云/散诶,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醉。”那婉转的苏州吴语,唱得人骨头都要酥了。坐在戏台前,这声音好像在耳边按了两根细弦,轻轻一触碰,就能在脑海里波涛翻滚,教人不自觉地要沉思冥想,以便追赶住哪一点绕梁余音。
小张听着曲子,发自内心地为这旋律和唱腔叫好。
“呵呵,不想我张外公也有享受勾栏听曲的时候哇,别说,这个年纪喝茶听曲,属实是提前体验老爷们的生活了。”
“清浅~池塘/鸳鸯戏~水,红裳翠盖/并/蒂莲/开。”一副夏日水池的画卷仿佛就在眼前徐徐展开来,清澈恬淡,岁月静好。
“双~双,对对/恩恩爱爱……这软风儿/向着好花吹……”
“好听,太优雅了,这字咬得恰当。”小张听得身体振奋,摇头晃脑地说道。
“好听吧,其实你把这几句记住了,以后脑子里可以天天放。”婴宁笑着说道。
“记不住咋办?”小张问。
“那我没法子,你趁现在多记着。”婴宁有啥说啥。
“柔情蜜意满人间……”如此,重复了两遍,最后一句唱罢后,掌声不断。
然而当台上幕布被拉下后,后面似乎传来了古怪的动静。
周遭的环境开始变化,周围坐着的一堆观众都消散开去,只剩下小张和婴宁两个人。
“这是……”
“嘘,现在才是重头戏。你不是说要解自己的惑么,现在就是了。”婴宁道。
一堆奇形怪状的东西,伸手对着戏台中间一颗腐坏的心脏指指点点,不时还会啐上几口。
小张看到了这一幕后,不由气得浑身发颤,被自己形容不上的东西控制着。
“婴宁姑娘。这,这些东西是哪来的?为什么会出现在戏台子上?”小张有些惶恐地问。
“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你自己不都知道了这是你的心结了么。”婴宁把头一歪,轻轻依靠在自己的椅背上。
“我的心结?可是我确实不知道这些啊?怎么就……”小张瞠目结舌。
”就是这种人,就是这种人~“一种极其刻薄尖利的语调像带着回声似的,带着湿冷的气息,不断从两只耳朵灌入,钻进你的脑子里面,好像无数细小的锯齿在割动自己的皮肉。
“啊啊,好吵啊,我受不了了,你听见了么。”小张叹道。
“这是你的感受,不是我的。”婴宁不动声色地说。
许许多多奇怪的历史故事飞速地在台子上腾跃着,恰似赵闻道教给他的那些,不过相较于脑子里的放映,舞台上的就更实体化了。
“虽说有些事情已然尘埃落定,但是如此错综复杂的历史推演中,预言或者谎言,又有谁说得准?故而冥冥之中,那份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纵然神机妙算,功败垂成圣贤皆遗憾。只手补天太难,撒个弥天大谎太简单。”
“他们究竟干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认可了什么说法,对么?对一半吧,另一半,就像吕诲对司马光说的,‘天下事尚可为’。”
“想想从前的那些争议,屠杀、虐待、绯闻、失德、淹城、横征暴敛、伪善、冒功,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多了去了,谁知道。可是最后毕竟要给一个结论的,姑且先定下来罢。”
恍惚间,说话的声音停了下来,一个苍老的身影出现在台上,是自己的师父小狼君。
师父黄嘉琪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了一个大大的“忠”字,竟然正是他在灰军军旗上设立的那个图案形象。接着,那大忠字倒斜,从脸皮上褪了下去。
十几张脸几近扭曲地堆在人头上:是为民请命的热血脸,是追求小狼公主的痴情脸,是鲁莽冲撞的青涩脸,是事件反转的羞愧脸,是囿于日常的平淡脸,是走投无路的绝境脸,是……
最后,这些脸都收束了起来,重新向中间挤去,化作千层卷一样被挤在正中央,遭受着环绕在身边的千夫所指,恶语相向。而受难者只能故作无事地一一撇开,然后重新被包围。
幕布关上,这一场结束。
“我这……师父也太惨了吧。”小张心里想,“咱这些都是爱闹腾的人,不过在我认识的人里还是属黄老师父当年的事情大。难道他之前用孤忠杖的时候,就是想到了这些么?”
“还没完呢,你看看这个如何?”婴宁好像知道些什么似的,提醒道,“这一关,就是你最最重要的一场了。“
幕布重新拉开。一个身形瘦削,面色坚毅的中年男人缓缓从台前出现。只见他头戴方冠,身着素色衣裳,腰间佩着一把宝剑,面朝幕布所绘制出的一汪澎湃水域,神情凝重地眺望着北方的故都。
“十年兵甲满沧州,此日回戈又上游。”
尽管脑中没多少关于他的具体形象,但小张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个身影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偶像张苍水先生。他激动几乎要喊出来了,脑子里背过的那些诗句不断在眼前浮现着,巴不得立马冲上前去和他对话。
可忽然,这种激动就被不和谐的声音给砸停了下来。
“煌言,小人也。自恃拥有伪朝的尚书名分,故作清高大义,实则相当冥顽不灵,负隅顽抗,徒徒加重百姓负担。”台上一个黑咕隆咚的身影嬉笑道。
“他就喜爱写别人的黑料来为自己撑腰。”又一个背过脸去的身影说。
“呵呵,他们也就会这样耍嘴皮子了,有本事自己去赴死啊!没事,咱孤忠之人身正不怕影子斜。”瞧见自己的偶像张苍水先生被人造谣,小张不屑地说道。
婴宁紧锁眉头,她知道接下来对小张的考验是艰难的。
“你知道他旁边这个孩子么……”婴宁指着台上一个身影问道。
”哦哦,看这样子,我知道的。当初那个书童杨冠玉是陪着张公赴死的,说‘张公死于国,是为忠,我为张公,是为义’。可惜当时我只有六七岁,未能亲身了解那样的壮举。”
“传闻杨冠玉相貌秀美,作为张煌言的贴身侍童,与其时有亲狎举动。”台上适时传来了解说声。
“他是娈童?也真是怪,我从来没想过。”小张寻思着,“罢了罢了,也不是啥大事。真假都无所谓,虽然我是不太相信的,属实攻击不了公德去硬挖黑点。再说真纠察起来,汉武大帝、前秦天王不也说是有这种癖好,不妨碍不妨碍。”
孤臣孽子—独狼与三藩提示您:看后求收藏(笔尖小说网http://www.bjxsw.cc),接着再看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