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浅

"使不得，使不得！老奴如何担得起这般厚待！"刘管家佝偻着脊背连连躬身，苍黄面皮上沁出细密汗珠，银须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铜镜映出少女纤细的轮廓，苏小月将最后一支缠金丝步摇别进云鬓，月白色襦裙下若隐若现的淤青，在铜镜中化作斑驳暗影。当她扶着侍女的手登上雕花马车时，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惊起檐角铜铃，清越的铃声里，张妈妈与李婆子对视的目光带着毒蛇吐信般的警惕。

车厢内檀香袅袅，苏小月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柳色，突然注意到对面两人攥着帕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张妈妈强笑着递来青瓷茶盏，盏中龙井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四小姐，这些年......"话音未落，苏小月已将藕荷色广袖轻轻垂下，半掩的腕间新伤与旧疤交错，在光影中泛着青白。

"当年在庄子里，老奴们虽管教严厉，可也是盼着小姐成材......"李婆子抢着开口，浑浊的眼珠在苏小月温顺的笑靥上转了两圈。少女突然绽开梨涡，双手轻快地比划着安抚的手势，绣着并蒂莲的袖口滑下，彻底遮住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当马车碾过朱雀大街时，车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绸缎庄的幌子在春风里翻飞，食肆飘来糖炒栗子的甜香，苏小月透过雕花车窗，看见绸缎庄二楼临窗而坐的公子哥正把玩着翡翠扇坠——这是她在庄子里从未见过的鲜活人间。

转过三进牌坊，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光。"四小姐，到家了。"刘管家的声音隔着竹帘传来，带着几分试探的殷勤。张妈妈踩着紫铜脚凳率先下车，李婆子伸手搀扶时，苏小月指尖触到对方掌心的老茧，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正是这双手将她推入结冰的池塘。

苏府飞檐如翼，汉白玉阶前蹲着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穿过垂花门时，廊下悬着的鹦鹉突然清脆啼叫："贵客到——"此起彼伏的"四小姐"请安声中，苏小月望着九曲回廊尽头那株开得正好的西府海棠，恍惚觉得自己像是误入琼楼玉宇的孤魂。

转过抄手游廊，青石小径旁的太湖石上还残留着晨露。苏小月忽然驻足，指尖抚过石上蜿蜒的纹路，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童年记忆突然破土而出——八岁那年，她也是在这样的春日里，被父亲亲手抱上秋千架，紫藤花簌簌落在两人肩头。

苏小月垂在广袖下的手指轻轻蜷缩，暗忖定是有人提前通了消息。往日里这些下人见了她，不是装作没看见般径直走过，就是撇着嘴翻个白眼，哪会像今日这般，个个垂首敛目，连行礼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她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卑不亢地跟着刘管家穿过游廊，绣鞋踏在青砖上的声响，惊起了廊下打盹的狸花猫。

张妈妈与李婆子交换的眼神里腾起阴云，两人攥着帕子的手越收越紧，看着苏小月挺直的脊背，仿佛看见一条蛰伏多年的毒蛇正缓缓立起身子。

推开雕花槅扇，紫檀木特有的沉香气扑面而来。苏小月望着满架的古籍字画，目光扫过书案上镇纸下压着的《流民图》摹本——正是父亲最爱的那幅，画中饥民褴褛的衣衫，与此刻书房里鎏金香炉升腾的青烟形成刺眼对比。

"老爷，四小姐回来了。"刘管家的声音像浸了蜜水般甜腻。苏小月盈盈屈膝，广袖如流云般铺展，额间花钿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光芒。她注意到父亲握着狼毫的手顿了顿，眼角细纹因笑意而堆叠，竟比记忆里多了几分陌生的慈祥。

"回来就好。"苏思远将笔搁在青瓷笔洗里，案头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未合拢，"撷芳园收拾妥当了，你母亲特意挑了两个伶俐丫头过去。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开口。"他端起茶盏轻抿，茶水晃动间，倒映出苏小月腕间若隐若现的伤痕。

苏小月再次行礼时，鬓边银蝶发钗随着动作轻颤。她正要开口谢恩，却被下一句话惊得指尖发凉。

"金记绸缎庄的金掌柜亲自登门道谢，说你救了他的挚友。"苏思远忽然抬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知你救的究竟是何人？"窗外的风突然卷起纱帘，苏小月看见父亲身后墙上悬挂的"乐善好施"匾额，在光影中晃出一道模糊的金边。

苏小月垂眸敛目，袖中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果然如她所料，金掌柜的谢礼背后，是那个神秘人的缘故。她努力克制住颤抖，再次轻轻摇头，发丝间银饰随着动作轻晃，却掩不住眼底的慌乱。

"当真没问过姓名？"苏思远摩挲着翡翠扳指，目光像淬了毒的银针。茶商龙头屈尊拜访，这等机缘若是错过，岂不可惜？他余光瞥见李妈妈刻意低垂的脑袋，以及张婆子讨好的笑脸，心中盘算愈发急切。

"那公子气度卓然，怕是京中贵胄......"张婆子的谄媚之语还未说完，苏小月突然感到后背发凉。她想起那人掌心的温度，想起他临走时意味深长的眼神，喉咙像被浸了毒的丝线勒住，半晌说不出话。

苏思远盯着女儿紧绷的下颌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靠在太师椅上，檀木扶手被指尖磨出细微声响。不过转念一想，就算不知贵人身份又何妨？金掌柜的人情已经送到，米铺生意更有保障，这哑巴女儿，倒成了意外的筹码。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账本。窗外海棠花瓣簌簌飘落，在宣纸上印出淡红的痕迹，像极了苏小月手腕上未愈的伤痕。

晨光如薄纱笼罩山野，蜿蜒的土路上，驴车吱呀作响。上官浅垂眸望着车板缝隙漏下的光斑，白纱被山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颌精致的弧度。张叔不时回头张望，车辕上挂着的铜铃随着颠簸轻响，惊起路边觅食的麻雀。

突然，急促的马蹄声撕破宁静。上官浅猛地抬头，白纱被劲风掀起，露出眼底的惊惶。宫尚角的玄色衣袍猎猎翻飞，腰间玉佩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光。他骑在枣红马上，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掠过，带起的风卷着尘土扑向驴车。

上官浅攥紧车辕，指甲在木头上刮出细痕。宫尚角本该回宫门养伤，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此刻疾驰的方向，分明是大赋城......她望着远去的背影，心跳如擂鼓，白纱下的脸色渐渐苍白。

聚贤阁飞檐翘角隐于青瓦白墙间，雕花木窗漏下细碎日光，将门前老槐树的影子裁成斑驳的锦缎。驴车碾过青石路面的声响惊动了檐下白鸽，扑棱棱的振翅声里，上官浅扶着车辕的手指微微收紧，白纱下的眉眼藏着几分警惕。

"吱呀——"厚重的木门推开，陈管事迈着方步踱出，玄色锦袍下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缕沉香。他笑着与张叔拱手寒暄，眼角余光却始终落在树荫下的女子身上。只见那妇人发髻松松挽着，月白襦裙沾着几星泥点，唯有垂落的流苏步摇在光影中泛着冷光，与这副落魄模样格格不入。

"这位娘子是......"陈管事捻着胡须开口，话音未落就被张叔抢了先。老茶农叹息着摇头，皱纹里仿佛盛满了岁月的苦水："唉，可怜见的，江城发大水，一家人就剩她一个......"

"原来是江城来的。"陈管事恍然，最近阁中茶客闲谈，总绕不开那场百年难遇的洪灾。他正欲再说，却见张叔突然冲上前拦住下人，粗糙的手掌死死按住最后那袋茶叶。

"且慢！"张叔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急切，布满老茧的手指颤抖着解开布袋，从层层茶叶间捧出个白瓷罐。罐身缠着褪色的红绸，揭开时一股清冽茶香扑面而来，竟比寻常新茶多了几分山野灵气。"陈管事您瞧瞧，前几日雷劈中野茶树，这嫩芽顺流漂下来，本想自己留着，可这丫头非说要请您品鉴......"

上官浅站在槐树下，望着两人周旋的身影，白纱下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垂眸盯着裙摆上未干的泥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宫家独有的纹样，此刻却被她用碎布条裹得严严实实。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惊得她猛然抬头，目光穿过老槐树的枝桠，望向天际翻滚的乌云。

陈管事俯身凑近白瓷罐，鼻翼翕动间，忽觉一股清冽茶香直窜天灵盖。那香气似裹挟着山野晨露，又暗藏几分惊雷劈过古树的焦韵，饶是他阅茶无数，也忍不住瞳孔微缩。再看罐中茶叶，芽头饱满莹润，泛着琥珀般的光晕，分明是百年难遇的雷击野茶。

聚贤阁飞檐如龙脊般刺破云层，朱漆廊柱倒映着粼粼波光。底层雅座里，文人墨客抚琴吟诗，墨香与茶香交织；二层屏风后，商人们压低声音讨价还价；三层雕花木窗半掩，隐约传来丝竹之声。而顶层的鎏金匾额下，一道玄影倚窗而立，正望着楼下街道川流不息的人群。

"苏家已办妥。"金掌柜将青瓷茶盏推过鎏金茶案，茶汤在杯中泛起细密金圈，"苏思远得了好处，总该识趣。"

宫尚角指尖摩挲着杯壁暗纹，黑眸倒映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庄子里的豺狼易防，府中的虎豹难测。"他忽然轻笑一声，声线冷冽如淬了冰的刀刃，"就怕有人养虎为患。"

金掌柜挑眉："要不要给苏思远些教训？"

"不必。"宫尚角端起茶盏轻抿，滚烫茶汤滑过喉咙，却暖不了眼底寒意，"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若她连苏思远都应付不来，倒也不配......"话音戛然而止，他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想起那个在暴雨中跌跌撞撞闯入山洞的身影。

"依你看，这苏家四小姐是真蠢，还是装傻？"金掌柜忽然凑近，目光带着几分玩味。

宫尚角放下茶盏，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沉稳有余，机敏更甚。"他顿了顿，眼前浮现出少女在山洞里冷静包扎伤口的模样，还有她用树枝巧妙掩盖足迹的利落动作，"能避开无锋耳目找到我，这份心思......"

"倒像极了上官浅。"金掌柜的笑声惊飞檐下白鸽，他倚着雕花栏杆，望着天际流云，"三年前她来辨茶，不过十六七岁，却能一眼看穿那些以次充好的伎俩。"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悠远，仿佛又看见那个面纱少女，指尖抚过茶饼时的专注模样，"当时就觉得，此女将来必成大器。"

宫尚角垂眸不语，窗外阳光透过竹影，在他面上投下细碎光斑。远处传来更夫打更声，惊起一片蝉鸣。他想起上官浅每次执行任务时的果决，想起她面对危险时眼中跳动的火光，忽然觉得，苏家四小姐与她，倒真有几分相似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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