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江南水乡，隐匿着一座古镇小城。

翌日清晨，雨歇云收，一行人起身继续赶路，终是抵达了如诗如画的江南姑苏城。

江南姑苏，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流动画卷，细腻而诗意盎然，美得令人沉醉。沿着古朴的青石板路缓缓漫步，两旁是绿树簇拥的屋舍，随风摇曳的垂柳依依相伴，仿佛踏入了一幅灵动的水墨画之中。那河流恰似丝带，在大地之上蜿蜒伸展；湖面犹如明镜，倒映着江南的钟灵毓秀。

此次，他们无需再投宿客栈。宫尚角曾在姑苏城购置了一处居所，此刻正好可供众人安身。这房屋颇具江南特色，青砖绿瓦，雕栏玉砌，尽显雅致。院子里植有一株月桂，倒是与宫尚角有几分相似之处，院中除了这株月桂，并无其他繁杂之物。

一踏入姑苏城，上官浅便敏锐地察觉到宫尚角的情绪有所异样。那双平日里透着寒意的眼眸，此刻已不再冰冷，眉眼间满是温柔与眷恋，恰似羁鸟眷恋旧林，池鱼思念故渊。后来，上官浅从金复那里得知，江南姑苏城乃是宫尚角母亲泠夫人的故乡。而他的母亲，在十年前惨死于无锋之手。每至江南，往昔的回忆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令他对母亲的思念愈发浓烈。

上官浅这才恍然，原来他与自己有着相似的过往，皆因无锋，失去了生命中至亲至爱的人。

夜幕降临，清辉洒下，月色宁静而柔美。弯弯的月儿，仿若一弯精致的拱桥，悬于漆黑的夜幕之上，悄然划开寂静的夜空，泛着微微银色光芒，宛如一条弯曲的银河。轻纱般的云朵悠悠飘过，半掩着它的面庞。

上官浅辗转难眠，便起身推门，走进静谧的院子。站在月桂树下，她仰头凝视着树上绽放的花朵，心中暗自思忖：他为何如此钟情于月桂呢？正想着，目光不经意间移向别处，恍惚瞧见屋檐上似有个人影。她不禁走近几步，想要看个真切，瞧那身形，竟有些像宫尚角。

上官浅随即也登上屋檐，轻手轻脚地靠近。脚下的瓦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只见宫尚角正坐在屋檐上独自饮酒，瓶中酒一饮而尽，神色间透着几分怅然若失与落寞。他身旁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好些白瓷瓶，有几个甚至歪倒在地。

听到上官浅渐近的脚步声，宫尚角知晓是她来了。上官浅在他身旁坐下，伸手将倒在地上的几个白瓷瓶扶正放好。宫尚角侧过头，朝她微微一笑，接着又继续喝酒，仿佛千杯不醉。

上官浅逐个清点着已然空了的瓶子，将喝完的与未喝的白瓷瓶分开摆放。“喝了这么多呀？”上官浅略带讶异。宫尚角淡淡一笑：“无妨。”说着，他拿起一瓶酒递给上官浅，笑着问道：“上官姑娘，要不要一同饮些？”此刻的他，似醉非醉。

上官浅接过递来的白瓷瓶，握在手中。又听宫尚角说道：“这是姑苏城特有的桃花酿。”上官浅莞尔一笑，揭开瓶盖，刹那间，独特的酒香四溢，仿若丛林深处的奇花异草散发着令人难以抗拒的芬芳，让人沉醉其中。轻抿一口，醇厚的酒香在口中散开，犹如深邃夜色中弥漫的雾气。

两人并肩坐在屋檐上，一同赏月，共饮桃花酿。

良久，上官浅轻声唤道：“宫尚角。”宫尚角闻声看向她。“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上官浅问道。宫尚角点头示意：“你说。”上官浅借着酒劲，又饮了一口酒，问道：“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月桂？”宫尚角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上官姑娘为何想知道这个？”“就是单纯好奇。”她如此回答，实则是渴望能更多地了解他。

宫尚角抬头望向月亮，上官浅静静地看着他，终于等到他的回答：“因为，月桂代表着胜利。”他渴望胜利，他的身上背负着母亲与弟弟的血债，背负着与无锋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背负着宫门的责任，更背负着族人的安定。

他与她，有着相似的过往。那天在破庙的雨夜，她向他倾诉自己的故事；而今晚，在这弯弯月牙的清辉下，他与她分享自己的过往。他们见过彼此最伤心落寞的模样，也交换过相似的故事。

在满月光辉之下，二人饮酒赏月。“每次来到姑苏城，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我阿娘。”宫尚角说道，遇见上官浅，他生平第一次有了想要倾诉的人。

上官浅深知，姑苏城是泠夫人的故乡，自她离开姑苏嫁入宫门，便再也没能回来。她懂他，懂他的难过，懂他的心情，懂他的落寞，懂他的苦楚，懂他强大外表下那颗柔软的心，懂他也如寻常人一般会思念爹娘，懂他并非表面那般冷酷无情，而是有情有义、至情至性之人，更懂他内心深处隐藏的温柔。

她给予他最无声的陪伴，就如同那日雨夜他默默陪在她身边一样，无需过多言语，只要彼此相伴便已足够。两个人相互陪伴、分担，总好过一人独自孤单。

她陪着他一同喝酒，一同赏月，安静地聆听他的诉说。

“你还有糖吗？”上官浅突然问道。宫尚角点头：“有。”说着便伸手往怀里摸索。他以为她想吃糖，便从中掏出一颗递给她。上官浅接过，却并未吃下，而是再次递还给他，说道：“喏，你也吃颗糖吧。”吃了甜甜的桂花糖，苦涩便会消散。他总是随身带着糖，可上官浅却从未见他吃过，原来他的糖，一直都是用来哄她的。

宫尚角微微一笑，吃下了那颗桂花糖。糖，一如既往地甜，然而从前给他糖吃、哄他的阿娘却已不在人世。

宫尚角似醉非醉地仰头望着天空，喃喃自语：“你瞧，连今日的月亮都不圆满。”世上之事，难求圆满。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自古便难以周全。月亮有上弦月，亦有满月之时，月亮尚有不圆满之际，更何况人呢。

上官浅同样望着天上的月牙儿，认真说道：“可是月亮也会有满月呀。”她一字一句，郑重地讲：“你也会迎来圆满的，宫尚角。”

他看向她，露出一抹笑容。一瓶又一瓶的桃花酿渐渐见底，白瓷瓶与瓦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忽然，宫尚角感觉肩头一沉，转头看去，原来是上官浅的头靠在了他的肩上，她已然醉倒。上官浅醉意朦胧，半眯着眼，口中喃喃说着醉话，却也是真心话。

他听见她说：“宫尚角，我再陪你在这江南走走，好不好？”宫尚角看着倚在自己身上的人儿，轻声笑道：“好啊。”“那我们……拉勾。”上官浅迷迷糊糊地伸出小拇指，宛如孩童一般。宫尚角微微一笑，与她拉勾。这可是她自己许下的承诺，可不许反悔。

他还未醉，她却率先醉倒了。宫尚角静静地凝视着她，她的模样，恰似那诗句所描绘：“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宫尚角小心翼翼地扶起上官浅，她摇摇晃晃，站立不稳，还甩开了他的手，眼睛紧闭，却已迈开脚步，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宫尚角赶忙上前扶住她，将她稳稳地搀住。宫尚角无奈地看着她，轻叹道：“真是醉得不轻。”

瞧她这站不稳、走不稳的模样，宫尚角索性将她整个抱了起来。她依偎在他怀里，像只慵懒的猫儿，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宫尚角抱着她，从屋檐上缓缓下来。

怀里的人轻声呢喃：“宫尚角，我知道，你是个很温柔的人。”宫尚角没听清她的话，问道：“你说什么？”上官浅忽然双手环上他的脖子，身子凑近，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刹那间，宫尚角的心砰砰直跳。她附在他耳边，乖巧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是个很温柔的人。”说罢，还蹭了蹭他的脖颈，宫尚角只觉耳热，她的头发弄得他脖颈痒痒的。

两人距离如此之近，酒香缭绕，余味悠长，身上还残留着桃花酿的香气。这一次，他听得真切，她说他很温柔，从前从未有人这般评价过他，她是第一个。

宫尚角将她抱回房间，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她的簪子缠绕在发丝间，他动作轻柔而缓慢，一支一支地帮她取下，生怕弄疼了她，耐心十足。取完簪子，放在桌上，随后为她盖好被子。

宫尚角正准备离开，上官浅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宫尚角想抽回衣袖，可上官浅紧紧拉着，不让他走。“阿娘不要走……”宫尚角听后一怔，敢情是把他当成阿娘了。他试图掰开她的手，哪料她竟突然哭了起来。宫尚角顿时不敢再动，有些不知所措，毕竟是自己把她弄哭的。这衣袖，罢了，就让她拉着吧。

上官浅仍沉浸在梦境中：“阿娘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浅浅···…”宫尚角赶忙坐到她床边，轻声安慰：“好好好，我不走，别哭了好不好？”说完，上官浅果真止住了哭声。宫尚角松了口气，可她依旧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宫尚角无奈，只得坐在床边，想着等她熟睡后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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