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篇107 直钩钓鱼

星缇纱之所以拖了好几天才召开这场小会，并不是什么“让子弹再飞一会”的放长线钓大鱼，纯粹是这些天她实在是忙不过来了。自从当天一切从简拿迪利德歃了个血之后，这支行动队里出现的心理问题就忙坏了她。这个年代的歌秋罗人，虽说不可能没见过死人。可对于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而言，亲手杀死——甚至是虐杀一个同类，眼睁睁看着其哀嚎许久还不咽气，冲击着实是足以让人夜不能寐。

更不用说之后除了莉苏的尸体，他们还要把自己亲手杀死的一个个神使从幽暗的地道里扛出来。

矿场没有现成的政委，露卡等人原本的工作基本也与此无关，解决这些人心理问题的重任自然就落到了星缇纱身上。在干完活回到矿校发现迪利德居然还没咽气之后，星缇纱先是拿来把柴刀直接把他的头剁了下来，紧接着赶紧挖坑埋了了事，而后立刻对那几个因为她走了又没下命令所以在这里盯着迪利德盯了大半天的队员进行紧急干预。这一波活还没干完，珀姬又来报告说负责拖尸体的队员里有人一回来就哇哇吐。星缇纱马不停蹄连轴转了好几天，从行动目的到行动意义再到莉苏与迪利德干的缺德事，从教廷成立之初就是为了镇压起义禁锢思想封锁科技，讲到这些神使即便什么都没做那也是吃着受害者的血汗长到那么大所以因此而死纯粹活该。

再加上一些联系祖安和劳罗拉两地的工作，她马不停蹄忙到了昨天晚上才算是告一段落。

如果不是这么忙，星缇纱第一时间就想对诺尔迪珂之流下逐客令。把对话全部对她复述了一遍的娅莎娜不理解诺尔迪珂为什么说话颠三倒四自相矛盾，但星缇纱清楚她想的是什么：“你别管她，不是你的问题。她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是因为她即憎恨让她颠沛流离的贵族又想要获得贵族锦衣玉食人上人的地位待遇，本来满以为作为新学院派幸存者，来了这里能混个高官厚禄，甚至发现我真的想搞工业投靠新学院派之后还想着靠着劝我‘迷途知返’混个从龙之功，可现在发现一切无望还得从普普通通的职员干起，她就急了，一急就把自己心里话给说出来了。她恨贵族吗？当然恨，因为就像她说的那样，如果不是贵族复辟，凭着她家里原本的地位，她可以安安稳稳当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甚至混成个高官——这才是她憎恶贵族的本质。而你一骂贵族，她自然就觉得你在辱骂渴望拥有贵族身份地位的她呀。”

“您知道她说的那些……？”

“她在食堂说了多少次了，恨不得昭告天下自己家以前多有钱多辉煌，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星缇纱疲倦地微笑着握着坐在她对面的娅莎娜的手，“虽然这段时间事情比较多我作息不太规律，但是我也是在学校食堂吃饭的呀。”

星缇纱说的是事实。

无论是她跟学生们同食同寝还是诺尔迪珂来了几天就在众人中间吹了几天牛逼的事情，都是切切实实的事实。

“您不生气吗？”

一肚子气的娅瑟琳手还肿着，一巴掌扇得珥萝拉脸痛了一个晚上并在第二天发现骨裂了的她此刻稍稍冷静下来。她看着星缇纱那双橘金红色的眼睛，语气有些迟疑。

“当然生气了，但是这种人什么时候都会有，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星缇纱说的是实话，早在翻耐火砖材料看到黄桃笔记里看到那些关于打着所谓“尊重历史发展规律”的旗号，怒斥网络小说中穿越者推动生产力发展的异世界言论的时候，她就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哪怕是华夏国这样的社会主义国家，都会有这样的败类存在。歌秋罗更不是人人向善的乌托邦，避难所里出现满心打着当新贵族欺压他人算盘的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尽管彼时的星缇纱还不知道避难所这一环的存在，但相关的心理建设她早已给自己做好了，“以后我们也仍然会不断遇到类似的人，我们没办法要求所有人都拥有高尚的理想，做好准备，分清楚其中哪一些可以被拉回来而哪一些应该及时踢出去，这就是我们能够做的了。”

“那您会把她们赶出去吗？”

娅瑟琳的气还没有消下去，在她眼里这种人简直就是在污染避难所的空气——尽管此时星缇纱手下的这片地其实还没有正式获得劳罗拉和祖安的认可取得避难所编号。

“她们也算是新学院派的幸存者……”星缇纱叹了口气，“我的‘全国广播’刚发出去没多久，现在把她们赶走影响不好。过段时间劳罗拉的运货车队回来，我让她们自己决定去留吧。”

于是她什么工作也没给诺尔迪珂和珥萝拉二人安排。

这就是逐客令。

可诺尔迪珂似乎是没有看出来，又或者是意识到星缇纱并不欢迎她所以才拼了命给自己制造支持者。总而言之，她四处宣扬她想法的过程，让几天之后被星缇纱叫去开会的所有人都知道了星缇纱说的是谁。

诺尔迪珂攥紧了桌子下的手，几乎要把女仆装的围裙扯出来个洞。而星缇纱并不在意她的感受，说完那一通让她当天晚上一晚上睡不着的话之后让工厂学校几方来的人轮流发言，俨然是一场针对她的批斗大会。

第二天，诺尔迪珂仍然没有离开。

珥萝拉也是如此。

“她不也是靠着皇室身份发号施令吗？她在那里装什么高尚？”

诺尔迪珂抓着窗框，手指甲都抠进了木头里。她死死盯着外面操场上带着孩子们搞体能训练的娅莎娜，但珥萝拉知道她说的是星缇纱。

“之前她不是还骗这些人说自己会飞？觉得事情兜不住了才说自己就是个人类——还借此让这些人更崇拜她了！口口声声说我们怎么怎么样，可她还不是一样！？她自己生下来就是帝姬，凭什么不让人想当贵族！说什么不要命也要发展工业，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结果呢？对我们又是另一套标准！要我们跟那些卖肉的住在一起，说什么都是工友都是平等的，那她砍人拿人命垫脚的时候怎么不说这种话？那些有钱人只不过是闝倡，难道就该死吗！而且说什么平等，谁跟那种人平等！我可不卖！”

珥萝拉没有回答她，而诺尔迪珂也不在乎。后者越骂越起劲，尤其是当看到自己正骂着的对象星缇纱穿着一身丝绸蓬裙蹬着高跟鞋跑过操场，匆匆忙忙赶去马车棚的方向之后。

当然了，星缇纱也像她不在乎珥萝拉的沉默一样懒得考虑她的感受。

“姨，跟前几天一个地方，谢谢谢谢。”

上课上得太起劲，星缇纱没注意到自己拖了堂。想起来今天还约了人的时候，根本已经来不及做发型了。她拆开麻花辫再重新分成两条编好，把头上的三角巾换成了手里奢侈品店新上的油画风格扎染头巾——也是三角巾，夏日花园主题的，色彩搭配直接抄袭莫奈他老人家的作品。裙子也是一样的印象派刺绣，朦胧暧昧的色块在裙摆上勾勒出睡莲与桥。

浓郁的绿色和点缀其中的睡莲的色彩，恰与她晨曦色的头发和朝阳似的眼睛形成了鲜明而和谐的对比。

今天得赶两个场，上半场跟不久前神殿起火时救了她的鲁米瑞尔公爵喝早茶，下半场跟高年级的东线贵族少爷逛街。马车颠簸得铝制的鱼骨撑横骨不断痛击星缇纱帝姬殿下那高贵的臀部，她抬起腚捞了一把裙摆把裙撑从屁股底下拿起来堆在腰后的膝盖上，而后赶紧从裙兜里掏出带镜子的粉饼和口红给自己上妆。

脸画完了，再给裸露的皮肤全扑上粉。

要不然看着跟拼接撞色似的。

到了地方刚好画完，星缇纱啪嗒一声合上粉饼盒子再掏出俩丝带蝴蝶结边夹把两条麻花辫卷起来，辫子尾巴塞进辫子开头处而后用夹子夹住。紧接着赶车的阿姨给她打开门，星缇纱刚想装模作样地扶着阿姨的手下车，却看见鲁米瑞尔已经等在车外了。

“早安，帝姬殿下，您小心脚下。”

鲁米瑞尔没让赶车阿姨上前，亲自把星缇纱从马车上扶了下来。星缇纱身上汗味混着香水味的杂糅气息没有让他露出任何不适的迹象——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纯种的歌秋罗人嗅觉确实不如星缇纱这种混血儿——总之听到“您像露水一样清新”这种话的时候，星缇纱还是差点没绷住。

她今天喷的是不久前祖安领地的通讯员带来的那一瓶，香型与她这身印象派十分契合。夏季清晨花园般略带凉意的前调很自然地与她身上雏菊味的信息素混在一起，但在星缇纱自己闻起来还是被自己的汗味盖住了大半。

不过跟自己同学家长约会的帝姬殿下自然是不在意会不会臭到对方的，她满脸歉意地说救济所的工作太多——她刻意用了救济所这个词，然后道歉说劳烦公爵殿下久等了。她亮闪闪如同宝石的眼睛仰望着鲁米瑞尔，让本就说着奉承话语的后者受宠若惊。

“其实那天之后本来应该设宴感谢您的……”

星缇纱低下头。

“但是您知道的，我有点忙不过来。而且……而且最近事情太多满城风雨的，贵族之间、贵族和教廷都在互相攻讦，我怕这个时候邀请您会让您陷入麻烦。我……我年纪还小，还是不太了解这些，以后还是要依靠殿下这样的忠臣。”星缇纱似乎是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挪开目光，话里话外意思是跟对方吃饭意义不是她跟塔德这种同龄同学出来玩可比的，“多有麻烦，还请您谅解。”

事实似乎也的确如此，只有年轻不懂事的孩子会做出约人喝早茶当感谢的事情。而鲁米瑞尔对此十分之受用，被星缇纱一通顺毛捋到爽得七窍生烟。

星缇纱定的地方是都城最好的粤菜馆——是的，歌秋罗确实有不少专门以复刻圣女陛下所喜欢的食物为业的餐馆，也就是都城地处北方摸不到螺蛳之类的东西，要不然星缇纱还能请这位公爵殿下嗦碗螺蛳粉。

不过没事，学老广喝早茶也是很优雅的。没吃早餐的星缇纱踩着她那夹着浅黄色莲花鞋夹的墨绿色缎面粗中跟拉着鲁米瑞尔进了包间，拦住店员和鲁米瑞尔的仆人，亲自给对方倒了茶。

后者差点没接稳。

鲁米瑞尔问星缇纱翅膀怎么样了，星缇纱说承蒙您当时及时出手所以只是有一边受了伤，现在还在养着伤所以不太好露出来。

“殿下，那天臣……”

“我知道的，您也是出于对玄鸟的忠诚。”星缇纱很适时地打断了鲁米瑞尔的话，“毕竟没有圣女赐予帝姬真正羽翼的先例，而且我也没有提前告知，这不是您的问题，请不要把那件事情放在心上吧。”

“谢、谢谢殿下。”

“哦对了，这些天都没有写信闻讯——您的女儿苏姬小姐没事吧？当时那么大的火，小姐有没有受惊？我准备了些礼物但是一直没来得及送给她，还请您帮我代为转交给苏姬小姐吧。”星缇纱说着就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个用浅粉色丝带捆好的礼盒，“您瞧瞧我办事这手忙脚乱的……真是让您见笑了。”

一面说，星缇纱一面在心里想着这家粤菜馆怎么上菜这么慢。做肠粉也需要很久吗？她再饿下去肚子要叫出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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