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棺中人
寒气,是意识回归时最先感知到的东西。
并非寻常的冰冷,而是沉埋于九幽之底、浸透了万年孤寂的森寒,丝丝缕缕,缠绕着四肢百骸,将她的神魂都冻得僵硬。
她已在此沉眠了多久?百年?千年?或是更为悠长的岁月?记不清了。时间对于她而言,早已失去意义。唯有这片能将灵魂都冻结的黑暗,是永恒的伴侣。
直到——
“咔哒。”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响动,像是某种机括被触发,打破了这亘古的死寂。
紧接着,是沉闷的、物体被推移的摩擦声。头顶那片沉重的黑暗,被撬开了一线。
微弱的光,混杂着陈年尘埃的气息,如同拥有了实体般,争先恐后地涌入。
光线刺得她即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那久违的晕眩。随之而来的,是外界新鲜的、带着泥土与草木清冽的空气,与她棺内凝固了万载的腐朽气息猛烈冲撞。
她沉寂的力量核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还不够,远远不够。这具躯壳,仍被沉重的睡意包裹着,动弹一下手指都需耗费莫大的气力。
是谁……胆敢惊扰本座安眠?
她在心中冷叱,积攒着冲破这束缚的力量。
就在这时,一个软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嗓音,清晰地在她上方响起,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秦宴:“这个漂亮姐姐,我要了!”
伴随话语而来的,是一只温热、软乎乎的小手,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与大胆,径直戳上了她的脸颊。
“……”
万籁俱寂。
她体内那丝刚刚泛起的妖力涟漪,骤然停滞。
多少万年了?自她登临妖主之位,统御万妖,便再无人……不,再无任何生灵,敢如此放肆地触碰她!更遑论是用这种……评论物品般的语气!
沉睡的怒意与被冒犯的威严,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开始急速汇聚。
那小手的主人似乎觉得触感甚好,又捏了捏,随即发出一阵清脆愉悦的笑声:秦宴:“活的!更好看了!跟我回宫!”
回宫?
什么宫?
这娃娃到底是谁家的小东西,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积攒的力量终于冲破了最后的滞涩,她猛地——睁开了双眼!
刹那间,仿佛有幽邃的星河在她眼底深处旋转、寂灭,属于万妖之主的无上威压,即便处于极度虚弱之中,也本能地随着这一瞥,弥漫开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凑得极近的、粉雕玉琢的小脸。看上去约莫七八岁的年纪,梳着整齐的发髻,穿着一身明显造价不菲的玄色暗纹锦袍,颈间还挂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长命锁。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极其明亮,如同被山涧清泉洗过的黑曜石,里面没有丝毫寻常孩童见到棺椁与“死人”应有的恐惧,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惊艳、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兴奋,以及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笃定的占有欲。
他见她睁眼,非但不惧,那双眸子反而更亮了几分,小小的身子又往前探了探,几乎要趴到棺椁边缘。
弦夭:“你……”
她喉咙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沉睡太久后的磨损感。她试图调动威压,将这不知死活的小娃娃震慑开,可力量流转晦涩,效果微乎其微。
她强忍着将这小人儿一巴掌拍飞的冲动,眸光锐利如冰刃,锁定在他脸上,终于问出了苏醒后的第一句话:
弦夭:“这娃娃是谁?!”
那孩童闻言,咯咯笑了起来,露出一排细白的小牙,脸上是全然的无辜与理直气壮:秦宴:“我是这儿的主人!你躺在我的地盘上,自然就是我的!”
说着,他伸出小手,似乎还想来拉她:秦宴:“走,漂亮姐姐,跟我回去!”
她躺在棺中,看着这只伸向自己的、代表着“邀请”或者说“强掳”的小手,再看看孩童那双写满了“我看上了就是我的”的眸子,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杀了他?
念头刚起,看着那纯粹(虽霸道)的眼神,以及这具脆弱的人类幼崽躯体,她竟觉得有些……胜之不武?况且,刚醒来就宰了第一个见到的小东西,似乎也不太吉利。
任由他把自己“带走”?
荒谬!她堂堂万妖之主,竟要被一个凡人奶娃娃“拐”回家?
就在她这片刻的迟疑间,那孩子已有些不耐烦了,小手直接抓住了她冰凉宽大的衣袖一角,用力往外拉扯,语气带着催促:
秦宴:“快起来呀!这里好黑,我不喜欢!”
“……”
她感受着袖口传来的、微弱却执拗的力道,看着孩童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第一次涌上了一种名为“无语”的情绪。
这究竟是个什么品种的小妖孽?